陈默到副司长办公室的第四天,钱副处长给他出了道难题。
上午九点半,市场建设司在四楼的小会议室召开了新一轮的项目台账汇总会。
各处室的处长和副处长全部到场,每人面前摆了一杯茶,陈默坐在主位上翻着各处递交上来的汇总清单。
综合处的最齐全,方处长毕竟是代管了这么久的老人,每一笔进出都标得一清二楚。
调研处和商贸合作处也凑合过关了,虽然有几个小项目的预算备注不够清晰,但总体账面上能说通。
只有外经处的台账,有一大片空白。
陈默翻到外经处那页的时候,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钱副处长。
“钱副处长。”陈默叫了一声。
“嗯。”钱副处长应了一个字,手里还在转笔,身子靠在椅背上,没有挪动。
“外经处的台账上,丝路商贸促进基金那一栏是空的。我前几天已经跟你说过了,今天交上来还是空的。你给我一个说法。”陈默压着火气,平静地说着。
钱副处长把笔放下了,但动作很慢。他先看了看左边的方处长,又看了看右边调研处的老李,像是在观察这些人的反应。
“陈司长。”他开了口,语气说不上不尊重,但也谈不上配合,“丝路基金这块的底层数据,一直是柳司长亲自管的。”
“当时她定的规矩是,底层资料只对司长一人开放。我一个副处长,没有权限调取那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个处长的目光都落在了陈默脸上。
“柳晶晶已经不在了。”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她定的规矩,在她人还在的时候有效。”
“她人不在了,这个司现在由我负责,规矩也由我来定。”陈默看着钱副处长一字一句地说。
钱副处长没有马上接话,他的嘴角微微动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然后才慢慢地说了一句:“那陈司长您直接去财务处调就行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钱副处长把球踢了回来。
陈默没有接,而是低头继续翻台账,翻了大约十几秒钟才重新抬头。
“方处长。”他叫了另一个人。
方处长赶紧应道:“在。”
“你跟财务处对一下,把柳晶晶生前经手的所有基金类账户清单拉一份出来,包括操作权限持有人名册,今天下班前给我。”陈默看着方处长平静地说着。
“好的。”方处长赶紧答应。
“另外。”陈默放下了手里的材料,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语速很慢,“从今天开始,各处室在办的所有涉外合作项目,凡是涉及基金拨款和专项经费的,一律暂停审批流转,等我逐项核实完以后再恢复。”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几个处长互相看了一眼,暂停审批流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外经处接下来要做的所有新项目,全部卡在了起跑线上。而外经处恰恰是整个司里手头在办项目最多的处室。
调研处的老李低下头喝了口茶,不看任何人。
商贸合作处的处长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又赶紧收手,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
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所有人都在等着外经处的反应。
钱副处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有当场发作,但坐起了身子,不再靠在椅背上了。
“陈司长,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钱副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也不再是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了,“我这边有三个项目下个月就要跟中方代表签约了,手续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您这一暂停,签约时间一拖,违约责任算谁的?”
“该走的程序继续走,但最后的签章盖印必须等我核签。”陈默正面回答了他,“你把三个项目的完整合同文本和对方资质材料送到我办公室来,我看了以后当天就给你批。”
“当天?”钱副处长皱了皱眉头,问道。
“当天。”陈默重复了一遍,“你送上来,我当天看完当天批。耽误不了你的事。但前提是材料必须完整规范。”
钱副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吐出了三个字:“行,明白。”
会议散了以后,方处长跟在陈默后面走进了副司长办公室,压低声音说道:“陈司长,您这一刀切得有点猛。”
“钱副处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服。”
“外经处那帮人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要是铁了心跟您对着干,司里的工作会很难推。”
陈默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我没跟他对着干,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一笔一百八十万的账目去向不明,我不追问,审计组下来的时候查到了,我这个副司长背锅?”
方处长一怔,这话说得他无从反驳。
“而且。”陈默又加了一句,“你注意观察一下他接下来的动作,一个人被卡住了脖子以后会做什么,才是最能看出这个人底色的时候。”
方处长想了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陈默处理了几份日常公文以后,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了和苏瑾萱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苏瑾萱发过来的,就两个字:“在忙?”
他没回,这三天他一头扎在台账和各种公文里,忙得连吃饭都是在办公室对付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萱萱,今天有空吗?我去北大看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苏瑾萱就回了:“有!你几点到?我在图书馆,六点前都在。”
陈默看着那个感叹号,嘴角翘了一下。这丫头,不管他多忙,回消息永远这么快。
五点十分,陈默从商务部出来,开车往北大方向走。
京城的晚高峰堵得要命,他在三环上走走停停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了北大的西门。
他把车停在路边,给苏瑾萱发了个定位。
几分钟以后,他看到苏瑾萱从校门里小跑着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乳白色的薄棉外套,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跑到陈默面前的时候,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苏瑾萱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好歹换件好看的衣服。”
陈默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件就挺好看。”
苏瑾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跟在他后面进了校门。
两个人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一路上说着话。
北大的校园到了傍晚很安静,未名湖的湖面上有几只不怕人的野鸭子在游,湖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嫩芽。
“你最近在忙什么课题?”陈默随口问道。
苏瑾萱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导师让我做的方向特别有意思,研究的是中东自由贸易区的金融监管漏洞。”
“就是那些国家为了吸引外资,搞了很多免税特区,但监管几乎等于没有,很多离岸公司就利用这些地方做资金闭环转移。”
陈默听完,一下子怔住了。
苏瑾萱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着:“我查了好多案例,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很多通过中东自贸区转移的资金,最终都会回流到东亚市场。它们通常伪装成正常的商业合作付款,报价明显偏高,利润空间大得不正常。”
陈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她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中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律?”陈默故意追问了一句。
“因为中东很多国家对公司注册几乎零门槛,只要交一笔注册费,一天就能成立一家离岸公司。这种公司没有实际经营,但在法律上是合法的商业实体。”苏瑾萱的语气很认真,她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时,整个人都变得自信了很多,“所以如果有人要洗钱或者转移资产,中东是全球最方便的中转站之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丝路商贸促进基金,华鼎能源,中东产业园,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了一起。
“你这个课题,做得好好做。”陈默看着湖面说了一句,“以后我可能会找你帮忙分析一些东西。”
苏瑾萱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应道:“好!”
她没有追问陈默要她帮忙分析什么,在跟陈默相处了这么久以后,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他不主动说,就不要问。
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一会儿,夕阳把湖面染成了一片暖橙色,苏瑾萱靠在陈默的肩膀上,像以前一样。
“你最近瘦了。”苏瑾萱轻声说了一句。
“忙的。”陈默应道。
“我妈和阿姨没给你做饭吗?”苏瑾萱又问。
“做了。就是我有时候在办公室加班来不及回去。”陈默应着。
苏瑾萱没再说话,只是把脑袋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这一刻,这种平淡的家常话,让陈默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他知道这丫头落到了地上,只有落到地上的人,才会去关注这些日常。
她终于是接地气了,终于从她的虚空中把根扎进了土地之中。
陈默想到这里,无比地欣慰。
“萱萱,”陈默柔声叫着她。
“陈哥哥,怎么了?”苏瑾萱抬起头,看着他。
“你变了。”陈默认真的说着,“这样的你,才可以抗住风雨。”
苏瑾萱笑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陈默的脸颊说道:“陈哥哥,是你教会了我如何生活。你也教会了我,如何面对风雨。”
“陈哥哥,谢谢你。”苏瑾萱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听着这丫头的话,陈默更加欣慰了,这些话,要是常靖国听到了,他一定无比地开心吧。
哪怕是这种短暂的温情,也让陈默觉得值得,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得送这丫头回宿舍。
可陈默送这丫头回宿舍后,这丫头非要送他到校门品。
到了校门口,苏瑾萱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让陈默想起了从前的她,那时候她还不怎么跟人交流,整天不说几句话。
现在她已经能跟导师讨论国际金融了,而且还能跟他说这么多话,这丫头已经变了太多,这个变化大得让陈默有时候会走神。
他坐回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子在夜色里缓缓前行。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是方处长发来的消息:“陈司长,钱副处长下午给外经处几个骨干打了电话。有人说他打了一个外面的电话,号码看不清楚。但他在电话里的表情很难看。”
陈默看完这条消息以后,没有立刻回复,钱副处长打的那个电话,打给了谁?
如果是正常的朋友,用不着表情难看。如果是跟柳晶晶一样的上家,那就有意思了。
他想了一会儿,才回了方处长一条消息:“继续关注。另外你帮我查一下,华鼎能源那边有没有安排人准备来司里对接中东项目的进展。”
方处长很快回了:“刚才接到秘书处的电话了,华鼎能源的副总明天上午要来。说是之前就跟柳司长约好的例行进度汇报。”
陈默看到这条消息,眼里全是冷光,来得正好!
他把手机放到了副驾驶座上,踩下了油门,车子汇入了京城的夜色里。
方向盘微微转了一下,车头从北四环拐上了回苏家的路。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苏清婉正在客厅看电视。她听到门响,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些。”苏清婉的语气很淡,但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她一直在留意他回来的时间。
“嗯,明天有一场硬仗,早点休息。”陈默换了鞋走进来。
苏清婉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了一句:“厨房里炖了银耳汤,你自己盛。”
陈默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到餐桌前坐下来慢慢喝着。
苏清婉重新坐回沙发上,没有再说话,但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这就是她的方式,不追问,不催促,但让你知道,这个家里有人等你回来。
陈默喝完汤把碗洗了,跟苏清婉说了句:“苏阿姨,您早点休息”,就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把明天华鼎能源要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副总叫什么来着?方处长没说名字,但不管他叫什么,来了就得按规矩办。
他陈默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