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华鼎能源的人就到了。
方处长提前十分钟在走廊上截住了陈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来了三个人。带头的是华鼎能源分管海外事业部的副总裁刘启明,另外两个一个是法务总监,一个是项目经理。气势很足,一进门就问柳司长的继任者在不在。”
“在。”陈默应了一声,“让他们到小会议室等着,我五分钟后到。”
方处长点了点头走了,陈默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方处长帮他从财务处调来的丝路商贸促进基金的初步账户信息,另一份是叶选明牵头下发的涉外贸易整改专项工作方案。
他把两份文件夹在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站起来理了理西装的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
刘启明五十岁上下,方脸,身材很壮,穿了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
他坐在会议桌的客座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秘书刚端上来的茶,但他没有碰。
他的两侧分别坐着法务总监和项目经理,两个人的面前各摊开了一叠打印好的材料。
陈默走进来的时候,刘启明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伸出了手。
“陈司长?久仰久仰。”刘启明的笑容很标准,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带着一种央企高管特有的气场。
“刘总。”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请坐。”
两个人在桌子两侧坐了下来,方处长在旁边坐着做记录。钱副处长按照陈默昨天的通知也在场,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刘启明没有寒暄太久,他开门见山地从桌上拿起了一沓材料递到了陈默面前。
“陈司长,‘中东五国优质商品进口博览会及配套产业园区投资引导项目’,这个项目是柳司长在任的时候就已经通过了立项评审的。”
“我们的中期报告和后续推进方案都在这里了,按照原来的时间表,下个月初就应该完成部内审批流转,进入实质性对外谈判阶段。”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带着推进节奏,不给对方太多思考的空间。
“我们在中东那边的合作伙伴已经催了好几轮了。”项目经理在旁边补了一句,“如果审批再拖下去,对方可能会考虑跟其他国家的企业合作。”
陈默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沓材料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速度不快也不慢。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刘启明坐在那里等着,表面上很沉得住气,但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
陈默翻到了第三页的项目预算总表时,停了下来。
“刘总。”他抬起头来,“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确认一下。”
“您说。”刘启明应道。
“项目预算总表里,有一项叫‘前期咨询及市场调研费’,金额是四百二十万人民币。收款方是一家叫‘迪拜环球商贸咨询有限公司’的机构。这家公司是你们华鼎能源的关联企业吗?”
刘启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回答前停顿了一下。
“不是我们的关联企业,是当地的一家第三方咨询机构。柳司长当时审核过他们的资质,没有问题。”刘启明回答道。
“资质审核报告在这份材料里吗?”陈默问。
刘启明看了一眼项目经理,项目经理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材料,摇了摇头说道:“资质报告在柳司长的档案里,我们这边没有备份。”
“好。”陈默把那页材料折了一个角,“第二个问题。项目资金来源表里,除了中央财政拨付的部分以外,还有一笔由丝路商贸促进基金划出的配套资金。”
“金额是一千二百万。这笔钱的划拨审批流程,是走的自上而下的常规程序,还是由柳司长直接签批的?”
这一次,刘启明的脸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虽然很细微,但陈默看到了。
“这个具体的审批流程我不太清楚,应该是柳司长按照司里的规定操作的。”刘启明回答得很快。
“按照司里的规定。”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面前的文件合上了,“刘总,我跟你说一个情况,丝路商贸促进基金目前正在进行内部合规审查。”
“在审查结论出来之前,所有从这个基金拨出的款项都暂停流转,这是我上任以后做的第一个决定。”
刘启明一惊,但很快说道:“陈司长。”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商量,而是一种带压力的陈述,“这个项目不是一个普通的项目,它涉及到我们国家跟中东五个国家的战略合作。”
“上面对这个项目是有期望的,如果因为内部的程序问题让项目搁置,这个责任恐怕不是你的级别能承担的。”
刘启明的这句话说得很重,方处长低下了头,手上的笔都不敢动了。
钱副处长在角落里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刘启明,又看了看陈默。
陈默没有动怒,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
他从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份文件,平平地推到了桌面中间。
“刘总,你看一下这个。”陈默指了指文件说道。
刘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商务部的红头标识,标题是《涉外贸易整改专项工作方案》,右下角有一个签字栏,上面是叶选明的签字。
“这是叶选明副部长亲自签发的整改方案。”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案里明确要求,所有涉外合作项目在整改期间必须接受合规审查。”
“审查未通过的项目,一律暂缓推进。”
说到这里,陈默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刘启明身上。
“你说上面有期望,叶部长签的这份文件,也是上面的期望,你觉得哪个期望更大一些?”陈默不急不缓地问道。
刘启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副司长,竟然能把一份副部长级别的文件当场拍出来。
刘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法务总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法务总监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红头文件出来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陈司长。”刘启明最终还是压住了火气,声音变得生硬了,“那我们就等你们审查完再说,希望审查的时间不要太长。”
“该多长就多长。”陈默站了起来,“华鼎能源是央企,应该最理解合规的重要性才对。”
陈默的回应,等于把刘启明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启明带着他的两个人走出了小会议室,在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愠怒,有忌惮,还有一些陈默看不太懂的东西。
方处长等他们走远以后才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陈司长,华鼎能源可不是好惹的。”
“刘启明回去以后肯定会跟曾绍华汇报,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大的压力过来。”
“让它来。”陈默把桌上的文件收好了,“他们用柳晶晶的时候怎么操作的,现在就用不了了。规矩变了,人也变了。”
陈默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钱副处长站在外经处办公室的门口,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钱副处长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满不在乎,是冷淡,是漫不经心,现在那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三点,他给何志勤发了一条消息:“华鼎能源今早来了,被我用叶部长的整改方案挡了回去。他们下一步大概率会走曾绍华的路线,从更高的层面给叶部长施压。”
何志勤回得很快:“你做好准备,曾绍华不会这么算了的。”
“他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能打的牌比你想象的多。”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叶部长那边,你觉得他扛得住吗?”
何志勤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两个字:“难说。”
陈默把手机放了下来,叶选明这个人,他到现在都摸不太透。
给他整改方案的是叶选明,但这个人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借他的手试探曾绍华?又或者两者兼有?
陈默想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在叶选明的态度完全明朗之前,他必须加快自己手里的动作。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标红了的华鼎能源项目材料,重新翻到了“迪拜环球商贸咨询有限公司”那一项。
四百二十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中东的公司。
这家公司跟华鼎能源到底是什么关系?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这些问题,光靠商务部自己是查不清的,他需要外援。
就在陈默想到这里的时候,有人敲了两下门。
陈默抬头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人让他有些意外,是钱副处长。
钱副处长手里抱着一沓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材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陈司长。”他的声音比上午在会议室里轻了很多,“这些东西是柳司长走之前交给我保管的,我一直没有交出来,不是不想交,是不敢交。”
说完,他把那沓材料放在了陈默面前的桌上。
“里面有一部分是丝路基金的底层转账记录,柳司长让我替她锁在保险柜里的。”钱副处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用词,“还有几张中东项目合作方的原始报价单,那些报价跟最终签约价之间的差额,大得离谱。”
陈默看着钱副处长,他观察到的不只是这个人说了什么,而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坐。”陈默指了指沙发。
钱副处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搓在一起。
“你怕什么?”陈默问道。
钱副处长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终说出来的话只有一句:“怕出事以后把我也拖进去。”
这间办公室的灯光很白,白得能看清钱副处长额头上那层薄薄的汗珠。
陈默没有急着打开那些材料,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了钱副处长。
“你今天做了一个对的选择。”陈默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不动声色的领导口吻,而是多了一层真实的分量,“材料我会看的,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上报材料里。”
钱副处长双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手才慢慢地不抖了。
“陈司长,我就问您一句话。”他看着陈默的眼睛,“您查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道:“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更为了这把椅子能坐得安稳。”他说完以后,又加了一句,“也为了你们能安稳。”
钱副处长点了一下头,站了起来,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沉稳了不少。
门被轻轻带上了,陈默重新坐回桌前,拆开了第一个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