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喝的酒是闷酒,酒劲上头快,才十分钟,时景眼里的世界开始恍惚迷离。
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是那个很讨厌又惹不起的人。她不想理,踉踉跄跄地出了酒吧,晚风拂过,脚下的步子更加飘离。
街灯昏黄,与星光辉映,守着未知的夜。
时景走在最前面,江煜峥跟在身后,陈玄驾着迈巴赫,在拥挤的车行道上缓缓前行,承受着后面愈发烦躁的鸣笛声。
走了不到百米,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扶着行道树弯腰,正想吐,却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伸头,努力辨认,却看不清这人是男是女,只看到一半身子在人行道上,一半身子歪在非机动道里。
她踢空了两脚,才踢到那人的鞋,“喂,你咋啦?”
一动不动。
时景吓得清醒了半分,蹲下晃了晃那人的胳膊,“喂,你醒醒!”依然没有反应,她呆滞了几秒,忽然大叫了一声,“你不会死了吧?”
“别动他!”江煜峥上前拉开她,试探了下那人的鼻息,随即报了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有人说醉了,有人说没救了,时景一半清醒一半浑噩,听得头昏脑胀。
不一会,片区民警便挤进人群,只瞟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立即呼叫了救护车。他身姿挺拔,手扣着腰带,环顾人群,“谁报的警?”
时景眼里闯进了一个年轻正义的身影,瞬间从路牙上弹起,摇晃着身体举手,“我报的,他还活着吧?”她起得急,没站稳,身体结结实实地向民警砸去。
江煜峥大迈一步,手臂发力,又将她拉了回来。一来一回的拉扯,滚烫的脸,在他的心口,弹了两下。
他环臂箍住,她嫌弃地挣开。
“他没事,醉昏过去了而已,已经叫救护车了。”
这种情况对他们民警来说已见怪不怪,酒吧边上一天能捞上好几个。但对眼前东倒西歪的时景,他倒多了份职业警觉。
刚刚两人靠近的一瞬间,浑浊的酒气扑鼻而来。男人虽衣冠楚楚,有呵护之意,但女人却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他威严伫立,严肃发问,“你们是一起的?”
男人答:“是。”
女人答:“不是。”
围观的人一阵唏嘘,有人私语,“看样子是哪个大佬包养的小情人,正闹别扭呢!”
时景循声歪头,心里一阵刺痛。
说这话的男人裤衩拖鞋,摇着蒲扇,看样子是饭后出来闲逛的。他摇着扇子,摸着头顶光秃的一片,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她没心没肺地笑,果然聪明绝顶。
时景迈着虚晃的步子,小跑两步,抓住民警的胳膊,“警察叔叔,他是个坏人,你看,他的车就在那边,一会就要把我抓了塞到他车里。”
她指了指绿化带外的迈巴赫,又指了指地上的醉汉,“他刚刚还摸她脸了,乘人之危!”
两杯‘天上人间’的酒劲开始往头顶上涌,江煜峥解开领口的纽扣,大敞着胸口,叉着腰散着身上的酒热。
他不解释,纵着她闹,接受“公开审判”,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燥热。
说她醉了,还知道演戏诬蔑他,说她没醉,瞪着铜铃大的眼,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越过半米多高的绿化带,民警还真看到了一个黑色车顶,跳着双闪,停在路边。他毫不犹豫地当起护花使者,“这位女士,我先带你回警局。”他对时景温柔,对江煜峥却一声呵斥,“你也去!”
民警命令他俩都坐警车,陈玄上前阻拦,江煜峥挥手,神色淡然地坐了进去。
多停留一分,时景的曝光度就高一分。解除婚约的路,必会将她推至风口浪尖,肩负太多,她未必承受得住。
拜时景所赐,江煜峥第一次坐了警车,进了警局,以“变态跟踪狂”的身份。
路途中,民警看清了后面一路跟随的迈巴赫,62s,这款车他在邺城头一次见。他隐隐不安,从后视镜瞥了眼始终沉默的男人。
他正凝视着肩头的女人,轻拍着她的背,缓解着她的不适,入目无它。
车辆缓缓驶入大院,分局局长早已带着值班民警守候在大楼门口。他眼神如刀,穿透前挡玻璃,凶狠地瞪了一眼驾驶室。
他一刻钟前接到市领导电话,知道自己手下误抓了江五爷,头皮瞬间就麻了。他不怕工作中的危机四伏,唯恐得罪这些权贵,碰上不好说话的,是惹不尽的麻烦。
局长亲自上前为江煜峥开车门,满脸赔笑地致歉:“江董,实在是误会,小陈刚从外地调过来,不了解邺城的情况。”
上个月,江氏集团刚派了行业内的精英,协助他们成功破获了五起信息泄露案。而今,当家人却被当成“变态跟踪狂”进了局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就算他浑身长满了嘴,也难逃办事不利、苛待知名企业家的恶名。
江煜峥并不计较,接过陈玄手里的外套,盖在时景脑袋上,遮了半张憨态的脸,“小事。借您的地方,醒醒酒。”
“天上人间”的后劲,立秋后的晚风,稀里糊涂的施救,时景彻底醉了。路上,车速不稳,她靠在他的肩头,一路紧皱着眉头。
请神容易送神难。
局长猜不出江五爷非要逗留的深意,眼神恨不能剐了小陈一般。
“还不快去准备醒酒药!你要留江董在这儿过夜吗?”
会议室外,一众人焦急地踱着步。室内,一片平静。
灯开了刺眼,时景捂脸闹腾。灯关后,只剩月光洒下的些许清辉,她才安静下来。
吃了醒酒药,她眉头舒展了些,躺在江煜峥的大腿上,时而轻语,时而癫笑,像个懵懂无知的婴孩。
钱行说得没错,她还小。
他低头,抚摸她的脸颊,轻声问,“你在笑什么?”
时景微微睁眼,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轮廓,嬉笑,“五爷,你怎么在这里?你听顾希玥说了吗?她有我们干坏事的照片。”
她将食指贴上江煜峥的唇,示意他先别说话,自己却得逞地笑,“你放心!我都解决了。”
指尖,有淡淡的酒香。他反握,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拨着她额前的发丝,“说说,你怎么解决的?”
“吓唬她!”她很得意,又很快失落心酸,“我没有你有权有势,只能扮老虎……吃老虎。”
她忽地又想起某些事,情绪难定,竟哭出声来,“但是她骂我!骂我是贱人,可我明明不是!”
她哭得伤心,在他怀里抽泣着,泪水似断线的珍珠,无序地滑落。眼泪晕开了淡妆,又带着斑驳的妆痕,浸湿了他的西裤。
泪是热的,从窗户挤进来的风是冷的,一热一寒,扰他心神。
清醒的时候,坚韧得像一只穿山甲,娇弱的时候,比大观园里弱柳扶风的林妹妹更甚。
江煜峥放下挽起的袖口,一点一点地拭去被染了色的眼泪,哄着她,“再说一遍,谁骂了你?”
“还能有谁?你未来真正的侄媳妇。”
闻言,他阴沉地笑,笑里藏着利刃,“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备一份‘大礼’。”
时景醉了,听不懂他的话意,闹腾起来,“你还要备大礼?!她拿你的风流照欺负我,你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喝酒就算了,还要送礼!”
她不满,用绵软的拳头捶他,似不够解气,嘴上又不饶他,“你就是个骗子!骗我跟你上床,又什么事都不管我,任由他们欺负我!我还不能拿你怎么样!”
被叶书琴欺压,被江司辰逼着发喜糖,被顾希玥骂贱人,桩桩件件,她都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
喝的酒化作了心头的烈火,烧得她理智全无,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上次这么迷糊,骂江煜峥老变态,八加六算出了十三,这次又不计后果地闹人。时景的酒品,撒泼耍赖,样样都占。
从十九岁开始,江煜峥肩负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眼里非黑即白。只有时景,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把他拽进染缸里。
江煜峥拉着脸,打横将她抱起,开了门,扬长而去。
莫名其妙地来,毫无头绪地走。
局长心里打鼓,又庆幸终于送走了这尊大神。他严厉地交代了所有人,“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