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贵女,不乏有仗势欺人者,萧云漪虽不曾仗势欺人,可所行所言,比之仗势欺人还要过分。
未等贾青玉开口,阿蛮的声音就已经落下了:“萧大姑娘过誉了。”
“知黎民疾苦谈不上,只是恰巧知道些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罢了,毕竟比起小大姑娘能操持这等盛大宴会的闺阁雅事,我这点乡野田间的见识,確显粗浅。”
先自贬,再反击。
看似软包子可以任人拿捏的阿蛮话锋一转,目光坦然清澈,没有半点儿卑微。
“然治国如种地,根基不稳,高楼倾覆只在眨眼间,知晓何时播种,何时灌溉,何时除虫,才能盼个好收成。”
“殿下之心愿,不过是盼望著百姓吃饱穿暖,国库充盈,可若是连五穀如何生长,百姓一日三餐从何而来都不知,只知高谈阔论诗书礼乐。”
“或是只知如何排布宴席座次,如何用繁复规矩,彰显自身高低,即便是身处高位,所思所虑,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萍!”
话音落下,贾青玉先是一怔,隨后抿唇轻笑。
这般毫不留情地反击,是她小看阿蛮了。
萧云漪脸上温婉的笑容已经掛不住了,虽极力维持住了自己端庄的好模样,但掩在袖中的双手却死死攥紧。
这会儿席座上的姑娘夫人们都晓得了,萧云漪到底有多小家子气。
阿蛮这是既讽刺了萧云漪不给自己安排座次,又说她只知风雅,不知人间疾苦。
加之先前萧家兼併土地一事,也是闹得沸沸扬扬,根本就没把老百姓的命当命,今日再一看,这整个萧家从根儿上就已经烂了。
宴席风光大办,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
一米一粥,一针一线,无一不是从百姓手中来的。
既如此,何苦还要看不起底层的百姓
有人生来贫穷,有人生来富贵,若是有得选,谁不想做那人上人,人中龙凤
“小姐,摄政王府的马车过来了,就停在咱们府门口呢。”
外头的人匆匆前来稟报,萧云漪重新扬起脸上的笑意:“是,云漪受教了。”
“算算时间,鄴殿下应该过来接你了。”贾青玉掐好了时间点,適时说著。
阿蛮起身,目光依旧平静。
“萧大小姐,我本无意与你爭执分毫,这京城不是萧家的京城,亦不是我的京城,天下也从来不是谁的天下,何苦徘徊”
她是想要告诉萧云漪,不必再揪著从前的事情不放。
赵鄴心性如何,她心知肚明。
是她自己从前落井下石寒了赵鄴的心,又暗中纵容萧家作恶,但凡有点儿良知的人,都干不出让百姓活活饿死这种事情来。
既看不起,又要断了他们的生路。
宴席要散了,王府马车停在萧家大门口,正逢今日姜昭野亲自带队巡逻,走过萧家大门,瞧见赵鄴立於门口,似在等什么人。
萧家
姜昭野瞪大双眼,这死瘸子不会还会自己的前未婚妻旧情不灭,过来找她吧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闪过,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那不是阿蛮还能是谁
只是今日阿蛮非同寻常,锦绣华服在身,髮髻高挽,在她那挺拔的身上,格外吸睛。
阿蛮的背好像永远都是挺直的,凛冽的寒气夹杂著鹅毛般的雪片铺面而来,外头风雪正紧,却见那人身形頎长,著了一身与她身上同色系的大氅。
风雪拂过额前几缕墨发,哪怕逐风极力撑著伞,想要为他遮挡一些风雪,也架不住风势太大,扑打在他清雋的眉眼之上。
从前京城人人皆知,他们的太子殿下,乃仙人一样的人物。
饶是风雪凛冽,却也未能折损他半分气度,反是衬出了几分玉山將崩的清贵与沉稳。
“哇,鄴殿下可真好看!”
杨灵娥偷偷跟在一群姑娘后面,他们家是刚来京城没多久的,以前只是听说过太子殿下艷绝天下,不曾见过,今日一见,堪比天上人啊。
“当然了,整个上京的男儿加起来,都比不过鄴殿下呢。”
“那萧大小姐以前为啥要同鄴殿下退婚,是因为不想和他成婚吗”
杨灵娥语气天真又烂漫,像是没看见一旁的萧云漪似得。
“呵呵,这就不好说了,怕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呢。”有人完全是看戏来的。
萧云漪这一遭,真真儿是自取其辱呢。
那人长身玉立,他的目光,自阿蛮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便牢牢將她锁定。
“赵鄴!”
阿蛮提起裙摆朝他小跑而去,看到她朝自己跑来的样子,赵鄴下意识伸手:“慢些,雪大,当心摔了。”
眼底温润在瞬间化开,流淌出难以掩饰的专注与柔情。
阿蛮步履未停,径直向他而去,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赵鄴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等很久了”
“殿下他……”逐风其实想说,殿下確实很早就来了。
“不曾,刚到而已。”
赵鄴伸手,极其熟稔地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得微散的氅衣领口,也便是这么一瞬的功夫,萧云漪瞧见了阿蛮脖子上那被氅衣领子遮盖的红痕。
“阿蛮!”
姜昭野就差摇著尾巴过来了:“我今日正好巡逻路过,原来是你在这萧府啊,嚇死我了,我以为赵鄴在这里等他的旧情人呢!”
旧情人三个字,更像是一根刺,一个曾经被她拋弃过的烙印,带著羞辱,狠狠鐫刻在她心上。
“呀,你也在”
“嗯嗯,很巧是不是”
姜昭野一身盔甲在身,这么大的风雪,他也不觉得冷,浑热腾腾的。
“想来是姜家二郎君了。”寧州来的信里也提到过,贾青玉倒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贾青玉,荣王府世子妃。”阿蛮同他介绍著。
姜昭野立马正色,规规矩矩行礼:“姜家二郎姜昭野,见过世子妃殿下!”
这京城里的贵人就是多啊,动不动就是王爷世子公主郡主的。
虽说他现在还没见过公主郡主,但王爷世子倒是见了不少,从前他不懂规矩,现在却不得不懂了。
早知道以前就该听哥哥和夫子的话,多学一些规矩,也不至於到了现在,他还要恶补这些礼仪规矩,狗头痛得要命,好像有人在窃取他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