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
高昌方面愿意提供葡萄干、红花、阿魏、乳香、驼毛等西域特产。
作为交换大唐白糖、棉布、精盐的筹码。
马匹也可以谈。
但马匹涉及军事。
需要另行商议。
第三条。
高昌方面有一个条件。
他们要见陆辰。
不是高昌的人亲自来见。
是康延寿代表高昌再见陆辰一次。
这一次。
不在公主府。
在延寿行的长安分号。
李丽质看到第三条的时候。
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她抬头。
看了一眼分界线那边。
陆辰在那边看手机。
她把信拿过去。
递过分界线。
“你看看。”
陆辰接过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
他也停了一下。
“他要在自己的地盘上见我。”
“嗯。”
“延寿行的长安分号。西市。三进院子。”
“嗯。”
李丽质看着他。
“你怎么看?”
“这是商人的惯例。”
“什么惯例?”
“第一次在你的地盘谈。第二次在他的地盘谈。这说明他把这次合作当成了一件正式的事。不是试探了。是谈判。”
“正式谈判要在他的地盘上?”
“嗯。他的地盘他做主。他觉得这样自己更有底气。这很正常。”
李丽质犹豫了。
“可是在他的地盘上。我们不好掌控。”
“万一出什么事……”
“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跟我合作。不是想害我。”
“如果他想害我。他不需要大费周章地传信回高昌、等回复、再约时间。”
“他直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动手了。”
“他没有。”
“说明他是诚心的。”
李丽质听着。
她想了一会儿。
道理是对的。
但她还是不放心。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上次你是主人。我是你带去的人。在你的公主府。你做主。我配合。这很合理。”
“这次在他的地盘。如果你也去了。他会觉得我没有独立的分量。每次都要公主陪着才敢出门。”
“我需要让他知道。我一个人也能做主。”
李丽质的嘴抿了一下。
她知道陆辰说得对。
但她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去。
“你上次去公主府。手心出了一整场的汗。”
“这次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
“上次是第一次。紧张。这次是第二次了。有经验了。”
“你的经验就一次。”
“一次也是经验。”
“……”
李丽质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
“你去。”
“但你回来之后。把每一句对话都告诉我。”
“好。”
“一句都不能漏。”
“好。”
“包括他给你吃了什么。”
“……这个也要汇报?”
“嗯。”
“为什么?”
“本宫想知道。”
“……好吧。”
李丽质转过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陆辰。”
“嗯?”
“小心。”
“嗯。”
她走了。
陆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是那种心里有事但嘴上不说的快。
他知道她担心。
但她不会拦他。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必须做。
而且必须他自己去做。
这就是李丽质。
嘴上说不放心。
但该放手的时候。
她放得比谁都干脆。
三天后。
傍晚。
西市。
延寿行长安分号。
三进院子。
门面不大。
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前院是待客的。
中院是办事的。
后院是住的。
今天的前院收拾得格外干净。
地上洒了水。
桌椅擦过了。
院子中间摆了一张长桌。
不是大唐式的矮案。
是西域风格的高脚长桌。
桌上铺了一块深红色的织毯。
毯子上摆满了东西。
一只烤全羊。
金黄色的。
油脂滋滋地往下滴。
撒了孜然和粗盐。
香味从院门口就能闻到。
几盘烤馕。
刚出炉的。
表面撒了芝麻。
一壶葡萄酒。
深紫色的。
从高昌带来的。
还有几碟小菜。
酱牛肉、腌橄榄、风干杏脯、蜜渍核桃。
全是西域的东西。
没有一样是大唐的。
这是康延寿的安排。
他故意的。
他要在自己的地盘上。
用自己的食物。
自己的酒。
自己的方式待客。
看看这个“陆先生”在这种环境下。
是什么反应。
大唐的文人第一次吃胡食。
通常会有拘谨。
因为吃法不一样。
大唐人吃饭用箸。
胡人吃烤肉用手撕。
大唐人喝酒小口慢饮。
胡人喝酒一碗一碗灌。
大唐人坐着吃。
胡人的长桌可以站着吃、走着吃、端着碗到处转。
如果陆辰拘谨了。
说明他确实是大唐土生土长的人。
只是比普通人聪明一些。
如果他不拘谨。
那就更有意思了。
陆辰到的时候。
太阳刚落下去。
天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
他穿着上次那套淡灰色素袍。
白玉簪束发。
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任何人。
康延寿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到他进来。
迎上去。
“陆先生。”
“康老爷。”
两个人行了礼。
康延寿引他到了长桌旁边。
“先生请。今天用我们胡人的方式待客。先生不要见怪。”
“阁下太客气了。入乡随俗。在阁下的地方。自然按阁下的规矩来。”
陆辰说完这句话。
他走到桌边。
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烤全羊。馕。葡萄酒。酱牛肉。
他没有犹豫。
他伸手撕了一块羊肉。
直接用手。
没有找箸。
没有找刀。
就是伸手。
拇指和食指捏住羊腿上的一块肉。
往下撕。
一条长长的肉丝带着油脂被撕了下来。
他放进嘴里。
嚼了嚼。
“嗯。好肉。肥瘦刚好。”
然后他拿起一块馕。
掰了一半。
把馕蘸了一下烤羊
吃了。
然后他端起葡萄酒。
没有用杯子。
直接端起了那个胡人用的粗陶碗。
喝了一大口。
放下。
“酒也好。甜的。是玫瑰香的葡萄酿的?”
康延寿站在旁边。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人吃烤肉的姿态。
太自然了。
不是那种“努力表现得不拘谨”的自然。
是那种“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好拘谨的”自然。
他用手撕肉。
手法很熟练。
知道从哪个角度撕。
知道捏哪里最容易撕下来。
他吃馕蘸油。
知道蘸多少。
多了腻。
少了干。
他蘸的量刚刚好。
他喝葡萄酒。
不是小口抿。
是大口喝。
喝完了还知道这是玫瑰香葡萄酿的。
大唐的人不喝葡萄酒。
大唐的人喝米酒、黄酒。
葡萄酒是胡人的东西。
大唐的文人见到葡萄酒。
通常的反应是“好奇地抿一口。然后礼貌地放下”。
不是端起来灌一大口然后评价葡萄品种。
这个人。
又一次让康延寿觉得“不对”。
上次见面。
他觉得这个人的礼仪是“新的”。
像一件刚做好的衣裳。
还没穿软。
今天。
他觉得这个人吃东西的方式是“旧的”。
像一个吃了很多年各种食物的人。
什么都吃过。
什么都不陌生。
礼仪是新的。
吃东西是旧的。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个人身上。
矛盾。
非常矛盾。
除非。
这个人来自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各种各样的食物。
但没有大唐的礼仪。
那是什么地方?
康延寿想不出来。
他走过三十六国。
没有一个国家符合这个描述。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礼仪。
没有一个国家“什么吃的都有但没有礼仪”。
除非那个地方不在这三十六国里。
不在他走过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