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看着长孙皇后。
他忽然觉得。
陛下说的那句“皇后比朕大方”。
应该改一改。
不是大方。
是精明。
“娘娘。臣答应。”
“好。”
长孙皇后重新翻开账本。
“绣娘。去把三号库的银子清点一下。拨六万贯给户部。”
“是。”
戴胄坐在那里。
他看着皇后翻账本的样子。
那种从容、精确、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的样子。
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客卿陆辰是赚钱的人。
皇后是管钱的人。
长乐公主是连接他们的人。
这三个人加在一起。
就是一台赚钱的机器。
而他戴胄。
管着国库。
以为自己是大唐最会管钱的人。
今天他发现。
他排第二。
第一是皇后。
戴胄走出立政殿。
他站在台阶上。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回了户部。
继续算他的账。
只是从今天开始。
他算账的时候。
偶尔会想起皇后翻账本的手。
那双手翻得很快。
比他快。
这件事让他非常不舒服。
但他不得不承认。
确实比他快。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陆辰那里。
李丽质回来的时候。
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介于骄傲和无奈之间。
“怎么了?”
“母后答应出钱了。”
“那不是好事吗?”
“嗯。但她有条件。”
“什么条件?”
“棉布的定价权归她。利润归她的私库。”
陆辰想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母后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商人。”
李丽质看了他一眼。
“那是当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的母后。
天底下最聪明的女人。
“不过。”陆辰说。
“嗯?”
“你母后定价。我放心。她定的价一定比我定的合理。”
“为什么?”
“因为她比我更懂大唐的市场。我懂的是原理。她懂的是人。”
“卖东西这件事。懂人比懂原理重要。”
李丽质没有说话。
但她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说到她心里去了。
她的母后。
确实是一个懂人的人。
懂每一个买东西的人在想什么。
懂每一个卖东西的人在算什么。
懂怎么让一笔钱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到另一个人的口袋。
然后在中间截住一部分。
轻飘飘的。
不声不响的。
截完之后两边都觉得自己赚了。
这才是真本事。
钱到位了。
方案也改了。
司农寺的人带着新方案重新出发。
这次他们多带了一样东西。
银子。
实实在在的、户部盖了章的银子。
到了县里。
他们先找里正。
不说别的。
先把银子亮出来。
“这是朝廷的保底收购银。你们种多少。朝廷收多少。”
“银子就在这里。你们看得到。”
然后说方案。
“不用全种。十亩地拿出两亩就行。其他八亩照种粮食。”
“两亩地的棉花收了。朝廷按四十文一斤收。”
“保底。不降。”
农民的态度开始松动了。
不是全部松动。
但比上次好多了。
看到银子的力量。
远大于听到承诺的力量。
样板县那边更顺利。
因为去年种过棉花的农民已经知道棉花长什么样了。
他们知道棉花确实能种出来。
他们只是不确定“朝廷真的会收”。
现在银子亮出来了。
他们信了。
半个月之后。
第一批试种的县传回了消息。
种子下地了。
出芽了。
而且出芽率比预期高。
高多少?
方略里预估的出芽率是六成到七成。
实际出芽率达到了八成半。
消息传到司农寺。
司农寺的人不太相信。
他们派人去实地看了。
看完回来的人说。
“确实是八成半。有些地块甚至到了九成。”
“怎么做到的?”
“方略里有一条。播种前用温水浸种一夜。”
“浸种?”
“嗯。所有按这个法子做的地块。出芽率都在八成以上。没有做的。在六成左右。”
司农寺的人面面相觑。
浸种催芽。
这个法子大唐从来没有用过。
大唐的农民种地。
都是直接把种子撒进土里。
有没有出芽。
全靠天意。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用温水泡一夜。
出芽率就能从六成跳到八成半。
提高了将近四成。
这不是天意。
这是人力。
消息传到了各县的农民耳朵里。
比司农寺的公文传得还快。
因为农民之间传消息不靠公文。
靠嘴。
靠串门。
靠赶集。
“你听说了吗?隔壁村种棉花的。出芽出了九成。”
“九成?扯。”
“真的。用温水泡了一夜。出芽出了九成。”
“温水泡一夜就行?”
“就行。客卿的方略上写的。”
“客卿?”
“就是朝廷新封的那个。叫陆辰。你不知道?”
“哦。听过。正二品的那个。”
“就是他。人家的法子真管用。温水泡一夜。出芽出了九成。你服不服。”
“……服。”
“服就对了。”
“陆客卿”三个字。
开始在关中农村传开了。
不是通过朝廷的公文传的。
是通过农民的嘴传的。
一个村传一个村。
一个集传一个集。
一个县传一个县。
传的不是他的官衔。
不是他的来历。
不是他的身份。
传的是一句话。
“客卿的法子真管用。”
这句话比任何封赏都有分量。
因为它来自地里。
来自泥巴。
来自那些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的嘴。
他们不懂什么正二品。
他们不懂什么客卿。
他们只知道。
这个人教的法子。
让他们的种子多出了三成芽。
这就够了。
这比什么都够了。
.........
这天来了封信。
是康延寿亲自送到公主府的。
不是派副手。
是他自己来的。
他在公主府的前厅等了一刻钟。
玉舒出来接待他。
然后把信带进去给了李丽质。
信很厚。
不是一页纸。
是一沓。
里面有两封信。
一封是康延寿写的。
另一封是高昌那边回的原件。
用西域的文字写的。
李丽质看不懂西域文字。
但她看得懂康延寿的转述。
康延寿的信里把高昌那边的意思翻译得很清楚。
大意是三条。
第一条。
高昌方面同意“双向贸易”的框架。
延寿行在高昌的总号和在沙州、龟兹的分号。
全部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