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延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是他不想追查。
是他上次已经想明白了。
合作的利益大于查探的利益。
这个人的来历再古怪。
只要他能帮自己赚钱。
来历就不重要。
康延寿也撕了一块肉。
坐下来。
两个人就着烤全羊和葡萄酒。
开始吃。
吃得很随意。
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吃饭。
不像是两个在谈判的人。
但真正的谈判。
往往就是从这种“不像谈判”的气氛开始的。
酒过了三巡。
烤全羊啃掉了半条腿。
馕吃了四五块。
康延寿放下了酒碗。
他擦了擦嘴。
正了正身子。
信号很明确。
聊正事了。
“陆先生。”
“嗯。”
“高昌那边的回复。先生看了。”
“看了。”
“框架他们同意了。”
“嗯。”
“那接下来就是细节了。”
“阁下请说。”
康延寿拿出了一张纸。
是他提前写好的。
上面列了合作的细节。
他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延寿行在西域负责收购葡萄干、红花、阿魏、乳香、驼毛。这些货物集中到高昌总号。由总号统一发往大唐。”
“嗯。”
“第二。大唐这边由先生负责提供白糖、棉布、精盐。这些货物集中到长安。由我延寿行长安分号接收。”
“嗯。”
“第三。交易地点定在凉州。”
“为什么是凉州?”
“凉州是大唐和西域的中间点。从长安到凉州大约一个月。从高昌到凉州也是一个月左右。两边的运输时间差不多。公平。”
“嗯。合理。”
“第四。运输成本各出一半。大唐的货从长安运到凉州。运费大唐出。西域的货从高昌运到凉州。运费延寿行出。到了凉州之后的仓储和交接费用。各出一半。”
“嗯。”
陆辰听完了四条。
每一条他都点了头。
康延寿看他点头。
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谈判会很顺利。
然后陆辰开口了。
“康老爷。”
“先生请说。”
“在下加一条。”
“先生请说。”
“大唐提供的白糖、棉布、精盐。”
“嗯。”
“定价权在在下手里。”
康延寿的手停了一下。
他正要去拿酒碗。
手伸到一半。
顿了。
“定价权?”
“嗯。这三样东西卖多少钱。由在下来定。”
康延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收回来。
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陆辰。
“先生。定价权这件事。通常是买卖双方协商的。不是一方说了算的。”
“在下知道。”
“那先生为什么要一方说了算?”
“因为这三样东西是大唐独有的。”
“独有?”
“阁下在西域有没有见过大唐的白糖?”
“……没有。”
“有没有见过大唐的精盐?”
“……没有。”
“有没有见过大唐的棉布?”
“……到最近才有。”
“对。这三样东西。西域没有。波斯没有。大食没有。天底下只有大唐有。”
“独一份的东西。定价权自然在卖家手里。”
“这不是在下霸道。这是市场规律。”
康延寿沉默了。
他知道陆辰说的是事实。
白糖、精盐、棉布。
这三样东西确实是大唐独有的。
西域没有任何替代品。
你想要。
就只能从大唐买。
从大唐买。
就只能接受大唐的价格。
没有第二个卖家。
没有比价的余地。
这就是垄断。
康延寿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太懂垄断了。
他自己以前在西域就是棉花的垄断者之一。
棉花从高昌运到大唐。
大唐买不买?
买。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能买到。
所以他定多少钱。
大唐就得出多少钱。
现在反过来了。
大唐有了白糖、精盐、棉布。
西域想要。
只能从大唐买。
定价权在大唐手里。
在陆辰手里。
康延寿苦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陆辰。
“先生。如果定价权全在先生手里。草商怎么保证自己不亏?”
“阁下不会亏。”
“先生怎么保证?”
“因为在下定的价。不是市面上的价。是合作价。”
“什么意思?”
“在下会给阁下一个低于市面零售价的批发价。阁下拿到这个价格之后。在西域自己定零售价。中间的差价就是阁下的利润。”
“差价有多少?”
“至少三成。”
“三成?”
“至少三成。”
康延寿想了想。
如果陆辰给他的批发价比市面价低三成。
他在西域按市面价卖出去。
三成的利润。
按白糖来算。
白糖在大唐的零售价已经是天价了。
到了西域。
价格只会更高。
因为物以稀为贵。
西域从来没有见过白糖。
第一批白糖到西域。
那些贵族、富商、王公们。
会抢着买。
价格可能是大唐零售价的两倍甚至三倍。
那他的利润就不是三成。
是一倍。
甚至两倍。
康延寿的呼吸快了一点。
但他控制住了。
他不能让陆辰看出来他有多心动。
“先生。”
“嗯。”
“定价权归先生。草商接受。”
“但草商也有一个条件。”
“阁下请说。”
“先生的批发价。一旦定了。一年之内不许涨。”
“可以。”
陆辰答得很干脆。
一年不涨价。
这个条件很合理。
商人做生意需要稳定的成本。
你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
他没法算账。
没法给下游定价。
没法备货。
一年锁价。
是最基本的商业规矩。
“好。”
康延寿端起酒碗。
“那就这么定了。”
陆辰也端起碗。
两个碗碰在一起。
“嘭”的一声。
粗陶碰粗陶。
不是玉杯碰玉杯的清脆。
是胡人的声音。
闷的。
厚的。
实在的。
两个人一起喝了一大口。
酒顺着喉咙下去。
葡萄的甜。
发酵的涩。
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果香。
康延寿放下碗。
他看着陆辰。
“先生。”
“嗯。”
“草商做了二十年生意。合作过的人不下百个。”
“嗯。”
“但跟先生谈合作。是最舒服的一次。”
“为什么?”
“因为先生懂规矩。”
“什么规矩?”
“两个人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价格。不是条件。不是谁赚得多谁赚得少。”
“最重要的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
“痛快。”
康延寿笑了。
陆辰也笑了。
两个人又碰了一碗。
这一碗。
不是为了生意。
是为了“痛快”这两个字。
夜深了。
长安城的宵禁鼓响了。
陆辰从延寿行出来。
他走在西市的巷子里。
酒意微醺。
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
凉凉的。
他走了几步。
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丽质让他回去汇报。
“包括他给你吃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
烤全羊、馕、葡萄酒、酱牛肉、腌橄榄、风干杏脯、蜜渍核桃。
七样。
他在心里数了数。
一样不能漏。
不然她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