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喝茶。
旁边摆着几本折子。
他刚批完。
在歇一歇。
张阿难站在门口。
看到戴胄来了。
进去通报。
“陛下。戴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戴胄走进来。
行了礼。
李世民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戴胄这张脸。
他看了十几年了。
平时是一块老木头。
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只要涉及花钱。
脸上就会多一种微妙的、介于便秘和心疼之间的表情。
现在就是这个表情。
“戴爱卿。来说棉花的事?”
“陛下英明。”
“坐吧。说。”
戴胄坐下来。
他没有兜圈子。
“陛下。客卿的新方案。臣看了。”
“嗯。”
“大方向是好的。两成地种棉花。比原来温和。农民更容易接受。”
“嗯。”
“但是。”
“但是什么?”
“朝廷兜底这一条。臣有异议。”
“说。”
“六万贯。”
戴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
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根刺。
“六万贯不是小数目。户部今年的余粮本来就不宽裕。边军的军饷要发。河北的水利要修。洛阳的粮仓要补。”
“再拿出六万贯兜棉花的底。”
“臣的账本撑不住。”
李世民听着。
他没有打断。
戴胄继续。
“臣不是反对种棉花。”
“臣是反对用国库的银子兜底。”
“种棉花是好事。但好事也得有钱干。”
“臣管着户部。臣得把账算清楚。”
“陛下。这个客卿。”
他顿了一下。
措辞斟酌了一下。
“花钱的本事。比赚钱的本事还大。”
李世民看着他。
然后李世民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戴爱卿。”
“臣在。”
“朕跟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陛下请说。”
“这笔钱。不一定要户部出。”
“不要户部出?那谁出?”
“皇后。”
戴胄愣了。
“皇后?”
“嗯。你去找皇后。”
“找皇后做什么?”
“找她要钱。”
“陛下。这……朝廷的事。怎么能让皇后出钱……”
“戴爱卿。”
李世民放下茶杯。
他看着戴胄。
语气很随意。
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皇后的私库。比国库有钱。”
戴胄的表情定住了。
他看着李世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皇后的私库比国库有钱。你去找她商量。她比朕大方。”
戴胄的嘴张了一下。
然后合上了。
又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皇后的私库比国库有钱。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
他是户部尚书。
他管着大唐的国库。
他知道国库里有多少银子。
他每天都在算。
每一文钱他都清清楚楚。
现在李世民告诉他。
有一个人的私库比国库还有钱。
这个人是皇后。
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问。”
“皇后的私库……大约有多少?”
李世民想了想。
他不太确定最新的数字。
因为那个数字一直在涨。
他每次问皇后。
皇后都会告诉他一个比上次更大的数。
“上次皇后跟朕说。大约四十多万两白银。还有几千两黄金。”
戴胄的脸。
从木头变成了石头。
四十多万两白银。
几千两黄金。
大唐国库一年的赋税折合白银大约在三百万两左右。
皇后的私库是国库年收入的七分之一。
一个人的私库。
是整个大唐国库的七分之一。
戴胄觉得自己需要坐一会儿。
他已经坐着了。
但他觉得自己需要坐得更稳一点。
“陛下。”
“嗯。”
“皇后的银子……是从哪来的?”
“白糖。五香料。精盐。都是客卿弄出来的东西。皇后操盘。利润极高。”
戴胄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白糖。
想起了五香料。
想起了那些从长乐公主寝殿里流出来的新东西。
他以前只知道这些东西“好用”、“好吃”、“好卖”。
他不知道它们“好赚”。
赚到了什么程度。
赚到皇后的私库比国库还有钱了。
戴胄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
“嗯。”
“臣之前说客卿花钱的本事比赚钱的本事大。”
“嗯。”
“臣收回这句话。”
李世民笑了。
“去找皇后吧。她等着你呢。”
“她等着臣?”
“朕昨天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
戴胄站起来。
行了礼。
走了。
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
脚步有点飘。
不是因为腿软。
是因为脑子还没转过来。
四十多万两白银。
几千两黄金。
皇后一个人。
他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甘露殿。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客卿陆辰。”
“你到底是什么人。”
立政殿。
长孙皇后在看账本。
她每天下午都看。
看了两年了。
从来没有一天断过。
账本越来越厚。
数字越来越大。
看账本已经成了她一天中最愉悦的时刻之一。
戴胄来了。
他行了礼。
坐下来。
有点拘谨。
他跟皇后不太熟。
平时朝堂上的事归陛下。
后宫的事归皇后。
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天。
他要来跟皇后谈钱。
“戴尚书。”
“皇后娘娘。”
“陛下跟本宫说了。棉花兜底的银子。你来找本宫。”
“是。臣不太好意思。但陛下说……”
“陛下说本宫有钱。”
“……是。”
长孙皇后笑了一下。
她合上账本。
看着戴胄。
“六万贯。本宫出得起。”
戴胄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秒。
因为长孙皇后又说话了。
“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娘娘请说。”
“棉花收购之后。棉布的定价。由本宫来定。”
戴胄愣了一下。
“定价?”
“嗯。收上来的棉花。弹好。纺好。织好。最后变成棉布。”
“这些棉布卖多少钱。由本宫来定。”
“利润进本宫的私库。”
戴胄张了张嘴。
然后他合上了。
他听懂了。
皇后不是在做慈善。
皇后是在投资。
她出六万贯。
买断一万亩棉花的收购权。
然后她把棉花加工成棉布。
自己定价。
自己卖。
利润归她。
六万贯进去。
出来的可能是十二万贯。
可能是二十万贯。
可能更多。
这不是花钱。
这是生意。
戴胄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万亩棉花。
亩产一百五十斤。
一百五十万斤生棉。
加工成棉布。
大约能织三十万匹。
三十万匹棉布。
按市面上丝绸的一半价格来卖。
每匹大约三百文。
三十万匹。
就是九万贯。
刨去加工成本。
净利润至少三四万贯。
六万贯投入。
三四万贯利润。
半年回本。
第二年开始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