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把报告送到了甘露殿。
李世民看了。
也叹了口气。
“朕能让天下太平。但朕说不动一个老农翻地。”
他让张阿难把消息传给李丽质。
“让客卿想个办法。”
陆辰看到消息的时候。
他正在吃晚饭。
一碗蛋炒饭。
自己做的。
李丽质把戴胄的报告摘要说给他听。
十二个县。
推广不动。
农民不信。
核心问题:棉花不能吃。
陆辰放下筷子。
他想了一会儿。
“他们说得对。”
李丽质看着他。
“什么?”
“农民说得对。棉花不能吃。不能吃的东西对农民来说就是风险。让他们承担这个风险是不合理的。”
“那怎么办?”
“不让他们承担。”
“什么意思?”
“不让他们全种棉花。”
陆辰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他在心里理了一下思路。
“方略里原来的方案是每个县拨出一定面积种棉花。这个方案太粗了。没考虑到农民的心理。”
“现在改。”
“改成什么?”
“改成每家每户。只拿出两成地种棉花。”
“两成?”
“嗯。十亩地的人家。只要拿出两亩种棉花。剩下八亩还种粮食。”
“粮食够吃。棉花是额外的收入。”
“这样农民不用担心‘种了棉花没饭吃’。因为他的八成地还是种粮食的。”
“两成地种棉花。收了之后。朝廷按保底价全部收购。”
“如果棉花卖不出去。朝廷兜底。”
“农民零风险。”
李丽质听着。
她皱了一下眉。
“朝廷兜底?兜多少?”
“看种了多少亩。按保底价算。”
“如果十二个县都按这个方案。每家两成地。一共多少亩?”
陆辰在心里算了一下。
“大约八千到一万亩。”
“一万亩的保底收购。要多少银子?”
“按亩产一百五十斤。每斤四十文算。一万亩就是六万贯。”
“六万贯?”
“嗯。”
“这笔钱户部出?”
“户部要出一部分。但不一定要全出。”
“什么意思?”
“可以跟你母后商量。”
李丽质看了他一眼。
她想了想。
然后她明白了。
母后的私库。
白糖、五香料、精盐三条线的利润在私库里堆着。
四十一万两白银加五千七百两黄金。
六万贯对私库来说。
零头都不到。
但这笔钱不是白出的。
这是投资。
投下去的银子。
等棉花收上来织成布卖出去。
回来的钱比投下去的多好几倍。
母后会算这笔账。
她一定会算。
“好。”
李丽质点头。
“这个方案我明天告诉父皇。”
“嗯。”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即便改成两成地。农民就愿意了吗?他们的顾虑不只是面积。是‘不信’。”
陆辰点头。
“对。所以还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样板。”
“什么样板?”
“找一个县。一个愿意配合的县。把这个县做成样板。”
“让这个县的农民先种。先收。先拿到钱。”
“其他县的农民看到了。”
“看到种棉花真的能拿到钱。真的比种粮食赚得多。”
“他们自己就会来种。不用你去推。”
“人不信你说的话。但人信他们亲眼看到的东西。”
李丽质想了一下。
“哪个县做样板?”
“去年种过棉花的那个县。”
“关中的那个试验田所在的县?”
“对。那个县的农民已经见过棉花了。他们知道棉花长什么样。他们比其他县的人少一层恐惧。”
“从他们开始。最容易。”
李丽质点头。
“好。明天一起跟父皇说。”
“嗯。”
陆辰坐回来。
拿起筷子。
继续吃他的蛋炒饭。
蛋炒饭已经有点凉了。
但他不在意。
他边吃边想。
农民的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
是信任问题。
技术问题他能解决。
信任问题。
只能靠时间。
靠结果。
靠让他们亲眼看到“种棉花真的能赚钱”。
其他所有的话都是空的。
只有口袋里的铜钱是实的。
他把蛋炒饭吃完了。
把碗放在一边。
然后他看了一眼分界线那边。
李丽质已经拿出了她的小本子。
在记东西。
她把刚才的对话要点全部记了下来。
“两成地”。
“保底收购”。
“朝廷兜底”。
“样板县”。
她的钢笔在纸上写得飞快。
比毛笔快多了。
陆辰看着她写字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支钢笔十块钱。
在现代是最便宜的文具。
在大唐。
它正在帮一个公主记录一个可能改变几百万人命运的方案。
十块钱的东西。
做了十万两银子都做不到的事。
陆辰笑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
.........
戴胄拿到新方案的时候。
他正在户部衙门里算账。
他每天都在算账。
大唐的账本跟一座山一样。
永远算不完。
进项多少。
出项多少。
哪个州的赋税还没交。
哪个军镇的军饷又该发了。
哪条河的堤坝要修。
哪个县闹了旱灾要拨粮。
每一笔都是钱。
每一笔都从他手里过。
他把新方案展开。
从头看到尾。
“每家每户两成地种棉花。”
嗯。
这比原来的方案温和。
农民更容易接受。
他点了一下头。
“剩下八成还种粮食。”
嗯。
粮食安全不受影响。
他又点了一下头。
“棉花收获后,朝廷按保底价全部收购。”
嗯。
给农民吃定心丸。
他再点了一下头。
“如果棉花卖不出去,朝廷兜底。”
他的头停住了。
没有点下去。
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
“朝廷兜底。”
他的牙疼了。
不是真的牙疼。
是那种看到一大笔钱要从国库里流出去时候的疼。
户部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从全国三百多个州、一千五百多个县。
一文一文收上来的。
每一文钱背后都是一个农民一年的汗水。
你告诉他“朝廷兜底”?
兜多少?
他低头看了一下数字。
“一万亩。亩产一百五十斤。每斤四十文。总计六万贯。”
六万贯。
戴胄闭了一下眼。
六万贯。
大唐一个中等县一年的赋税收入也就两三万贯。
你让他拿两个县一年的税收。
来兜棉花的底。
戴胄把方案放下。
他站起来。
整了整官服。
出了户部衙门的门。
直奔甘露殿。
他要找陛下说说这件事。
不是反对。
他知道棉花推广是大势所趋。
他不反对方向。
他反对花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