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陆辰?”
李丽质的声音。
从分界线那边传过来。
很轻。
轻到像是怕说大声了他听不到。
又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吓跑。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陆辰的喉咙紧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我在。”
两个字。
很简单。
但他说的时候。
声音也不太稳。
分界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快的。
像是跑过来的。
李丽质出现在了分界线旁边。
她穿着那件深灰蓝色的卫衣。
头发散着。
没有束。
她应该刚才已经准备睡了。
她的脸色有点白。
眼眶有点红。
但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
看着陆辰。
陆辰坐在地板上。
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
然后李丽质慢慢地蹲了下来。
蹲在分界线的大唐那一侧。
跟陆辰平视。
她的手伸了过来。
穿过分界线。
碰了一下陆辰的手臂。
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是实体。
不是幻觉。
碰到了之后。
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攥住了他的袖子。
没有松。
“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大概半炷香。”
“我以为……”
她没有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
陆辰知道她“以为”什么。
她以为分界线不会再开了。
她以为他消失了。
她以为那面墙永远都只是一面墙了。
陆辰也以为。
他也这么以为了二十多分钟。
“没事。”
陆辰说。
“回来了。”
“嗯。”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没有松。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
一个在现代这边的地板上。
一个在大唐那边的石砖上。
中间隔着一千四百年和一条看不见的线。
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这条线不是永远的。
它会关。
它关过了。
它以后还会关。
也许下一次关的时间更长。
也许下一次关了就不开了。
没有人知道。
李丽质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站起来。
“你头发还是湿的。”
“嗯。刚洗完澡。”
“去擦干。会着凉。”
“好。”
“然后睡觉。”
“好。”
“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
她搬了一个小凳子。
放在分界线旁边。
坐下了。
她今晚不回床上睡了。
她要坐在这里。
守着。
陆辰看着她。
他想说“你去床上睡吧”。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
他站起来。
去擦了头发。
然后他也搬了一把椅子。
放在分界线这一侧。
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在现代。
一个在大唐。
面对面。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没有睡。
窗外的夜很深了。
台灯的光和油灯的光在分界线上交汇。
两团光。
两个时代的光。
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
司农寺的人是第二天出发的。
一共派了十二个小吏。
每人负责一个县。
他们带着棉花种子。
带着方略里的种植指南。
带着朝廷的公文。
骑着马。
从长安出发。
分赴关中十二个县。
第一站。
渭南县。
离长安最近的一个县。
大约一天的路程。
去的人叫赵九。
司农寺的从九品小吏。
二十三岁。
刚进司农寺不到两年。
他骑着马到了渭南。
先去县衙报到。
县令看了朝廷的公文。
点了点头。
“棉花推广。嗯。上面来了文书。本官知道。”
“县尊。按方略。咱们县要拨出五百亩地种棉花。”
“五百亩?”
“是。”
“种什么棉花。种粮食才是正事。”
“这是朝廷的方略。”
“朝廷的方略说种就种?农时不等人。现在播种都嫌晚了。你让老百姓把地翻了种棉花?”
赵九被怼了一脸。
但他没办法。
他是从九品。
人家是正七品。
他怼不过。
好在县令没有完全拒绝。
他只是不积极。
“你去跟里正们说吧。他们愿意种就种。本官不拦。但本官也不强推。”
赵九只好自己去找里正。
里正是村子的头儿。
管一百户左右的人家。
渭南县
赵九先去了离县城最近的一个里。
找到了里正。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姓王。
黑瘦。
手上全是茧。
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王里正。”
“你是官上来的?”
“是。我是司农寺的。”
“哦。什么事。”
“朝廷要推广一种新作物。叫棉花。”
“棉花?”
“嗯。”
“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可以做衣裳的东西。做出来的布比麻布软。冬天穿着暖和。”
王里正听了。
他看着赵九。
看了一会儿。
“做衣裳的?”
“是。”
“能吃吗?”
“不能。”
王里正的表情立刻变了。
从“听着”变成了“不想听了”。
“不能吃?”
“不能吃。但是可以卖钱。”
“卖钱?卖多少钱?”
“朝廷保底收购。每斤四十文。”
“四十文?一斤粟米也就二十来文。”
“对。棉花比粟米贵。”
“但棉花不能吃。”
“是。但可以卖钱买粮食。”
“万一卖不掉呢?”
“朝廷保底收购。卖不掉朝廷全收。”
王里正想了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
“后生。我种了一辈子地。我就知道一件事。地里种出来的东西。能填肚子的才是真的。不能填肚子的。再贵也是假的。”
“万一朝廷的保底价明年变了呢?”
“万一棉花种不出来呢?”
“万一种出来了朝廷不收呢?”
“我家里十亩地。八亩种粟。两亩种菜。一年到头刚好够吃。你让我拿出地来种一种不能吃的东西?”
“我不干。”
赵九被怼了第二次。
他去了第二个里。
第三个里。
第四个里。
反应都差不多。
农民的顾虑很一致。
棉花不能吃。
不能吃的东西。
在他们看来就是不靠谱的东西。
不管你怎么说“能卖钱”。
他们不信。
因为钱是虚的。
粮食是实的。
手里有粮。
心里不慌。
手里有棉花。
心里慌得很。
赵九在渭南跑了三天。
跑了七个里。
只有一个里的里正勉强答应“考虑一下”。
其他六个全部拒绝。
他把情况写成了一份报告。
快马送回了司农寺。
其他十一个县的情况。
大同小异。
最好的一个县有三成的里正同意试种。
最差的一个县没有一个里正同意。
推广受阻了。
严重受阻。
消息送到了戴胄那里。
戴胄看完报告之后。
叹了口气。
他没有骂那些农民。
他理解。
他自己就是农民出身。
如果换成他。
他也不愿意。
你告诉一个种了一辈子粮食的人。
去种一种不能吃的东西。
他凭什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