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好用吗?”
“嗯。比毛笔方便。”
“以后你记本子可以用这个。快很多。”
“嗯。”
“你刚才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我看你写了一行字。”
“试笔而已。”
“试笔写了什么?”
“试笔就是随便写写。”
“那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是试笔。写得不好看。丢人。”
“你什么时候嫌自己字丑过。”
“今天。”
“……”
陆辰看着她。
她的脸上很平静。
但她的手。
按在那张翻过去的纸上。
按得很紧。
五根手指全部展开。
把纸压得严严实实。
生怕被风吹翻。
陆辰没有追问。
他知道不该追问。
他笑了一下。
“好。不看就不看。”
“嗯。”
“笔你留着。墨囊用完了跟我说。我给你换。”
“嗯。”
“里面的墨水大约能写两千个字。”
“两千个字?”
“嗯。用完了我再给你装。”
“……”
李丽质低下头。
她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
折了两折。
放进了她的小本子里面。
夹在最后一页的后面。
那个位置。
是整本本子最深处。
不容易被翻到。
她把本子合上。
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抬头。
“陆辰。”
“嗯?”
“谢谢。”
她说谢谢了。
她很少说谢谢。
几乎从来不说。
陆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客气。”
李丽质转身走了。
陆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看了一眼她的书桌。
纸已经被她收走了。
桌上只剩下钢笔帽。
和刚才试笔时候留下的几个字。
“棉”、“种”、“布”、“收”。
都是棉花相关的字。
最后一行被她翻过去了。
他没看到。
但他能猜到一点。
她翻纸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像是在藏什么。
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公主。
字写得比谁都好。
什么时候会嫌自己的字“丑”到不让人看?
只有一种情况。
写的内容让她不好意思。
那她写了什么?
陆辰不知道。
他没看到。
他以后也不会去翻她的本子。
因为那是她的东西。
但如果他翻了。
他会在最后一页的最后面。
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上。
看到一行用钢笔写的、微微有点歪的字。
两个字。
陆辰。
她的名字没写。
只写了他的。
用的是简体。
是他教她的那种写法。
笔画很轻。
像是怕用力了纸会破。
又像是怕写得太重。
自己会不好意思。
.........
在陆辰送出钢笔的当晚。
在没有任何征兆情况下。
陆辰在现代这边洗完澡。
擦着头发走到分界线旁边。
准备跟李丽质说一声晚安。
分界线那边。
李丽质正在铺床。
她的动作很慢。
先把被子抖开。
然后整理枕头。
然后把那件灰色卫衣叠好。
放在枕头底下。
这是她的习惯。
每天睡前都这么做。
卫衣放在枕头
翻身的时候能闻到。
陆辰看着她做完这些。
正要开口。
然后。
没有了。
就是没有了。
一瞬间。
分界线那边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
不是像灯光渐暗那样。
是一瞬间。
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啪”的一下。
关了。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
声音没有了。
李丽质铺床时被子“簌簌”的声音没有了。
气味没有了。
大唐那边寝殿里的檀香味没有了。
光线没有了。
油灯的暖黄色光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陆辰面前只剩下一面墙。
白色的墙。
出租屋的墙。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那道裂纹他住了两年多。
天天看。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盯着它。
因为今天。
这面墙后面应该有另一个世界。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
陆辰的手还举在半空。
他刚才准备挥手说晚安。
手举到一半。
分界线就关了。
他的手停在那里。
僵住了。
他盯着那面墙。
心跳从正常变得很快。
然后更快。
然后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管在太阳穴上跳。
他试着伸手去碰那面墙。
手指碰到了墙面。
冰凉的。
粗糙的。
实实在在的墙。
没有空气的流动。
没有温度的变化。
没有那种他已经习惯了一年多的、分界线特有的、像碰到一层薄水膜一样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贴在墙上。
贴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来。
他退了一步。
站在出租屋的卧室中间。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
水滴顺着发梢滴下来。
落在T恤的领口上。
一滴。
又一滴。
他没有擦。
他就那么站着。
盯着那面墙。
他不知道它会关多久。
一分钟?
一个小时?
一天?
永远?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这条分界线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解释。
它为什么出现。
它什么时候变化。
它遵循什么规则。
他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它现在关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他站着等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坐了下来。
坐在地板上。
靠着那面墙。
后脑勺贴着墙面。
凉的。
他闭上眼。
耳朵里只有出租屋的声音。
冰箱的嗡嗡声。
窗外偶尔一辆车经过的声音。
楼上有人拖椅子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以前觉得很安静。
但现在。
这些声音太吵了。
因为里面没有大唐的声音。
没有油灯噼啪的声音。
没有李丽质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声音。
没有她偶尔在睡梦中轻轻咳一声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墙坐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没看时间。
可能十分钟。
可能二十分钟。
可能更久。
然后。
他的后脑勺感觉到了什么。
很轻。
轻到像是错觉。
像是墙面上有一丝极细极弱的气流在动。
他睁开眼。
转过头。
看着那面墙。
然后他伸出手。
慢慢地贴上去。
凉的。
还是凉的。
但在凉的
有一丝温。
像是墙的另一边有一个热源。
隔着墙。
传了一点温度过来。
然后。
他的手指感觉到了那层“水膜”。
薄薄的。
若有若无的。
但确实存在的。
分界线开了。
光线回来了。
先是一点。
像黎明破晓一样。
从一条缝变成一片。
油灯的暖黄色光重新涌进来。
声音回来了。
气味回来了。
大唐寝殿里的檀香味。
木头的味道。
布料的味道。
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味道。
是牛奶加四勺糖的味道。
但牛奶已经冷了。
大概是她准备了但没来得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