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出来陆辰在隐瞒。
他一定会逼问。
到时候怎么办？
陆辰又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纸上写了第二行字。
“不是故弄玄虚。是保护他。”
这句话是关键。
他不能说“我不想告诉你”。
那是对抗。
他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你”。
那是示弱。
他要说的是。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真相越重要。代价越大。”
“不如不知道。”
这个逻辑。
李世民能不能接受？
陆辰想了想。
能。
因为李世民是一个务实的人。
他要的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结果。
他要的是“这个人对我有没有威胁”。
“这个人对大唐有没有用”。
“这个人能不能长期合作”。
如果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真相反而不重要了。
陆辰把纸翻过来。
在背面写了最后一行。
“给他一个体面的说法。他就会选择相信。”
写完。
他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整个对话的流程。
从进殿。
到行礼。
到对视。
到李世民开口。
到他回答。
每一步。
每一句。
他都在心里走了一遍。
走了三遍。
然后他睁开眼。
他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李丽质那边传来轻轻的声音。
她在翻她的小本子。
记棉花生长数据的那个本子。
虽然棉花已经收了。
但她还是每天翻。
像是一种习惯。
“长乐。”
李丽质抬头。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见你父皇的时候。我要怎么说。”
李丽质合上本子。
她走过来。
坐在分界线旁边。
“你说。”
陆辰把自己的计划完整地说了一遍。
不暴露分界线。
以“游方高人”的身份出场。
如果李世民追问来历。
不对抗。不示弱。
而是告诉他“不说是为了保护他”。
给他一个不需要深究的、体面的说法。
让他自己选择接受。
李丽质听完之后。
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着头。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画圈。
她在想。
过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
“父皇会信吗？”
“他不会完全信。”
“那怎么办？”
“他不需要完全信。他只需要接受。”
“信和接受有什么不一样？”
“信是觉得这是真的。接受是觉得这个说法够用了。”
“你确定他会觉得够用？”
“嗯。”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真相。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写进史书的说法。”
李丽质眨了一下眼。
“写进史书？”
“嗯。以后大唐的史官要记录这些事。白糖从哪来的。棉花从哪来的。治蝗方略从哪来的。总要有一个出处。”
“如果出处是‘一千四百年后的现代人通过空间裂缝送过来的’。史官怎么写？”
“没法写。”
“对。没法写。”
“所以你父皇需要的是一个能写的版本。”
“一个‘游方高人、来历不明、本事惊人’的版本。”
“这个版本史官能写。朝廷能接受。天下人能信。”
“你父皇是一个聪明人。”
“他知道追问真相的代价。”
“他会选择不追问。”
李丽质看着陆辰。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一点担心。
有一点信任。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个别的东西。
像是心疼。
心疼他要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走到天子面前。
装成另一个人。
一辈子装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好。”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
有她所有的信任。
陆辰看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明天和后天。你帮我准备衣裳。”
“我已经在准备了。”
“什么？”
“我昨天就让玉舒去量了你的尺寸。”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
陆辰愣了一下。
“你让玉舒趁我睡着的时候量我的身？”
“嗯。”
“……”
“你睡觉的时候喜欢侧躺。腰线很好量。”
“……长乐。”
“嗯？”
“你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睡了。”
“……”
陆辰没话说了。
李丽质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衣裳后天能好。”
“什么样的？”
“素色。不能太好。太好了像权贵子弟。不能太差。太差了不体面。”
“你是一个‘游方高人’。穿得干干净净就行。不要绫罗绸缎。但质地要好。”
“针脚细。料子软。看起来朴素。但拿在手里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这种感觉。”
“叫‘低调的讲究’。”
陆辰听着。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
这个十八岁的大唐公主。
在某些事情上。
比他这个现代人精细一百倍。
“好。听你的。”
“嗯。”
“还有。”
“嗯？”
“你的头发。”
“我头发怎么了？”
“你上次用木簪。太素了。这次用玉簪。”
“我没有玉簪。”
“我有。”
李丽质从袖子里摸出一根东西。
递过分界线。
一根白玉簪。
通体温润。
没有花纹。
没有雕刻。
就是一根干干净净的白玉。
陆辰接过来。
入手温凉。
“这是你的？”
“嗯。我小时候用的。”
“你小时候的簪子？”
“嗯。放了好几年了。正好你用。”
陆辰拿着那根玉簪。
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根簪子的意思。
不只是一根簪子。
是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他身上。
让他带着去见天子。
带着去面对她的父亲。
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谢谢。”
“不用谢。”
“长乐。”
“嗯？”
“三天后。我们一起去。”
“嗯。”
“不管什么结果。”
“嗯。”
“我都不会让你为难。”
李丽质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穿过分界线。
在陆辰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
“早点睡。”
“嗯。”
“后天衣裳到了我叫你试。”
“好。”
三天。
过得很快。
第二天。
陆辰在现代这边做了一件事。
他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
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见面礼。
他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
一罐蜂蜜。
现代的蜂蜜。
纯净、透亮、没有杂质。
大唐也有蜂蜜。
但大唐的蜂蜜混浊、浓稠、带着蜡渣。
跟现代的完全不一样。
这一罐蜂蜜。
不是为了值多少钱。
是为了让李世民知道。
陆辰手里的东西。
永远比大唐现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