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光有身份还不够。
他还需要一个说法。
一个能解释“为什么不说真话”的说法。
因为李世民一定会追问。
李世民不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人。
他精明得很。
第二样。
一面小镜子。
不是铜镜。
是玻璃镜。
巴掌大。
清清楚楚。
纤毫毕现。
大唐的铜镜模模糊糊。
这面玻璃镜比大唐最好的铜镜清晰一百倍。
这是给长孙皇后的。
陆辰选这两样东西。
不是随便选的。
蜂蜜给李世民。
是告诉他:“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给大唐。”
镜子给长孙皇后。
是告诉她:“我记得您。您的身体是我治的。我没有忘。”
第三天。
衣裳到了。
李丽质让玉舒送过来。
陆辰在出租屋里试穿。
淡灰色的圆领袍。
料子是细棉布。
大唐今年刚织出来的第一批棉布。
柔软。
贴身。
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
腰带是深蓝色的布带。
没有金扣。
没有银扣。
就是布。
但系上之后腰线干净利落。
陆辰穿上。
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
不像他。
像另一个人。
一个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气质的人。
不像现代人。
但也不完全像大唐人。
像是两个时代之间的人。
他把李丽质的白玉簪插进发髻。
温凉的触感从头顶传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好了。”
他对着分界线那边说。
李丽质走过来。
她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说话。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
看前面。
看后面。
看侧面。
然后她停在他正前方。
“嗯。”
“怎么样?”
“可以了。”
她的语气很平。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辰没有看到。
因为她低着头。
在帮他整理腰带。
她的手指穿过分界线。
在他腰间拉了一下布带。
把一个小褶皱抹平了。
“今晚子时。我带你进宫。”
“子时?”
“嗯。父皇说了。深夜见。不要惊动任何人。”
“从哪里进?”
“从玄武门。父皇会让张阿难在门口接。”
“只有张阿难知道?”
“只有张阿难。还有母后。还有我。”
“四个人。”
“嗯。加上你。五个人。”
“整个大唐只有五个人知道今晚的事。”
陆辰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上次见康胡商。
他紧张。
但那种紧张是“怕演砸”的紧张。
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紧张是“命运转折点”的紧张。
今晚之后。
他在大唐的身份就不再是一个“藏在寝殿里的影子”了。
他会变成一个“天子见过的人”。
他会有一个正式的存在。
或者。
他会被李世民拒绝。
被赶出大唐。
被永远切断和李丽质的联系。
两种结果。
今晚定。
“长乐。”
“嗯。”
“如果今晚你父皇不接受我呢。”
李丽质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安静。
“他会接受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接受你了。”
“什么?”
“他在你救了母后的那一天就接受你了。”
“他只是还没见过你。”
“见了之后他会更接受。”
“你怎么这么确定?”
李丽质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选的人。他不会不要。”
陆辰愣住了。
他看着李丽质。
李丽质的脸微微红了。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说的是真话。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
父皇什么都可以不给她。
但她选的人。
父皇不会拒绝。
因为父皇一辈子亏欠最多的。
就是她。
陆辰没有再说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
“好。”
“今晚见。”
“今晚见。”
子时。
长安城一片漆黑。
宵禁之后。
大街上没有一个人。
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玄武门。
这道门在大唐的历史里。
意味着太多东西。
八年前。
李世民就是从这道门杀进去的。
今晚。
陆辰从这道门走进去。
不是杀进去。
是被接进去。
张阿难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
没有穿太监的官服。
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长乐公主。
一个是公主身边的男子。
张阿难看了那个男子一眼。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跟了陛下二十多年。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弯了弯腰。
“公主殿下。请随老奴来。”
三个人沿着宫墙下的小路走。
没有灯笼。
只有月光。
路很长。
从玄武门到甘露殿。
要穿过半个太极宫。
陆辰走在李丽质旁边。
他能感觉到她的袖子偶尔碰到自己的手臂。
碰一下。
又分开。
再碰一下。
又分开。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我在。
陆辰的心跳很快。
但他的步子很稳。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出现了一座殿。
甘露殿。
殿门半开。
里面透出暗黄色的烛光。
张阿难在殿门口停下。
“公主殿下。陛下在里面等着。”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
背对着殿门。
面朝外面站着。
守着。
李丽质看了陆辰一眼。
陆辰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甘露殿比陆辰想象的小。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殿。
是一个偏殿。
李世民平时休息和批折子的地方。
殿内只点了几支蜡烛。
光线很暗。
但足够看清人脸。
殿中间放了一张长案。
案上摆着茶。
案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世民。
一个是长孙皇后。
李世民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没有穿龙袍。
没有戴冕冠。
头上只有一顶普通的幞头。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
是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睛。
是杀过兄弟、逼过父亲、征过天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正看着殿门。
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长孙皇后坐在李世民右手边。
她也在看。
她的目光比李世民柔。
但同样锐。
陆辰走进殿内。
他的脚步在石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到长案前方。
停下。
然后他行礼。
双手交叠。
右手在外。
左手在内。
手指微微分开半个指头。
弯腰。
比见康胡商那次更深。
将近六十度。
但不跪。
他不跪。
因为李丽质提前告诉过他。
“父皇说了不用跪。”
“他说他不想让你跪。”
“他说想看看你站着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