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很久。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苏泠注意到,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专注的、认真的审视。
容宴坐在下首,端起了茶盏,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茶盏的盖子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苏泠身上,又移开了,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又移开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
“你说的这个检验银针的法子,太医院里有多少人能做得来?”
苏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她说“很多人都能做得来”,那皇帝随便传一个太医来,这个太医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帮她,甚至可能会故意做出对她不利的结论。如果她说“只有我能做得来”,那皇帝会觉得她是在耍花招,是在拖延时间。
她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她需要一个她信任的太医,一个不会害她的太医。太医院里那么多人,大多数都看她不顺眼,如果随便传一个人来,她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做。她需要一个医术精湛、而且不会在她落难的时候落井下石的人。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唐钰。
唐钰的医术在太医院里是数一数二的,她的父亲是太医院的老院判,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论真本事,太医院里没有几个人比得上她。而且唐钰这个人,嘴上刻薄,心却不坏。上次苏泠被同僚欺负的时候,是唐钰站出来帮了她。虽然唐钰嘴上说是“嫌你碍眼”,但苏泠知道,那只是她的借口。
苏泠不知道唐钰愿不愿意帮她。她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不太好。唐钰一直看不上她,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觉得她占了位置却不配。苏泠不确定唐钰在她落难的时候会不会落井下石。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赌一把,赌唐钰的良心,赌唐钰的公正,赌唐钰在关键时刻不会害她。
“皇上。”苏泠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微臣斗胆,请皇上传太医院的唐钰唐太医来检验这些银针。唐太医医术精湛,家学渊源,在太医院里是数一数二的。她的父亲是前太医院院判,她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对针灸之术有很深的研究。这个检验银针的法子,她一定能做得来。”
皇帝没有说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苏泠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皇上若是不放心,也可以多传几位太医来,一起检验。但微臣恳请皇上,一定要让唐太医来。微臣相信她的医术,也相信她不会害微臣。”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内侍,声音沉稳而威严。
“去,传太医院唐钰唐太医来。”
内侍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苏泠站在那里,听着内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紧了几分。她不知道唐钰会不会来,不知道唐钰来了之后会怎么做,不知道这场赌局的结局是什么。她只能站在这里,等着。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皇帝没有说话,容宴也没有说话,苏泠更不敢说话。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等着唐钰的到来。苏泠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有人在故意把每一秒都拉长,拉成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怎么都扯不断。
她的后背又开始疼了。站了太久,伤口被拉扯得厉害,血似乎又开始往外渗了,她能感觉到官服的后背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她的腿也开始发软,膝盖酸得像是要跪下去,但她咬住了牙,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一丝虚弱。
容宴坐在下首,手里的茶盏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叫内侍换茶,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茶盏里的水面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心里知道苏泠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从诏狱到勤政殿,走了那么远的路,跪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话,她还没有倒下。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不能看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看她,不能在皇帝面前看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只能看着茶盏里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苏泠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能盯着殿门口的方向,等着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门终于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穿着靛蓝色的官服,身量高挑,眉目清俊,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紧张,看不出好奇,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像是在太医院里接到一个普通的传召,来勤政殿给皇上请安一样。
唐钰。
苏泠看到唐钰的那一刻,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了。唐钰来了,这是好事,至少皇帝没有随便传一个她不认识的太医来。但唐钰愿不愿意帮她,她不知道。
唐钰走上前去,在御案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微臣唐钰,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苏泠站在一旁,看着唐钰跪在地上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好,唐钰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她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唐钰。可现在,在这个决定她生死的关键时刻,她能依靠的人,竟然是唐钰。
人生真是讽刺。
皇帝看着唐钰,微微点了点头。“平身。”
唐钰站了起来,垂手站着,没有抬头,等着皇帝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