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唐钰身上移到苏泠身上,又从苏泠身上移回唐钰身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唐钰,苏泠说她在给柔嫔施针的过程中,每日用的银针都收集了起来。这些银针上沾有柔嫔的血液,可以从血液和施针的痕迹判断出柔嫔当时是否中毒。她说你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朕问你,你能不能做到?”
唐钰抬起头,看了苏泠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苏泠来不及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任何东西。但苏泠注意到,唐钰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厌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些恶意。那目光很平,平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病人,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唐钰收回了目光,转向皇帝,声音沉稳。
“回皇上,微臣能做到。”
苏泠的心猛地落下来了一点。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皇帝点了点头。“好。朕命你即刻检验苏泠提供的银针,查明柔嫔中毒的时间。朕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能有任何差错。”
唐钰躬身行了一礼。“微臣遵旨。”
苏泠站在那里,看着唐钰平静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跟她说一句“拜托了”,想说一句“谢谢你愿意来”,想说一句“我现在只有你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不能让人看出她有多害怕,多紧张,多需要唐钰的帮助。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唐钰转过身,看着唐钰朝她走来,看着唐钰在她面前停下来。
唐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讽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讽刺。她看了苏泠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苏泠一个人能看到。
苏泠的眼眶又酸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转过身,走到殿门口,把自己带来的那个针包从锦衣卫手里接过来,递给了唐钰。
针包不大,是用一块深蓝色的粗布缝制的,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几十根银针,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苏泠把这个针包交到唐钰手里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这个针包里装的不只是银针,还有她的命。
唐钰接过针包,看了苏泠一眼,没有说话。她走到殿内的一角,在灯下坐了下来,打开针包,开始一根一根地检查那些银针。
殿内安静了下来。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想事情。容宴坐在下首,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都没有喝,目光落在唐钰的方向,但没有在看唐钰,而是在看着唐钰手里的那些银针,目光深沉而专注。
苏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子。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唐钰,看着唐钰拿起一根银针,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根。唐钰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根银针都要看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苏泠不知道唐钰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她不知道唐钰会帮她,还是会害她。她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等着唐钰抬起头来,等着唐钰说出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结果。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唐钰检查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根银针。她站起来,走到御案前,跪下。
“皇上,微臣已经查验完毕。微臣可以确定,柔嫔娘娘在苏太医施针期间,血液中没有检测出任何中毒的迹象。毒,是在苏太医最后一次施针之后,才被人下到柔嫔娘娘体内的。”
皇帝睁开了眼睛。
皇帝的目光从那张纸条上移开,落在苏泠身上。
“苏泠,柔嫔中毒一事,既然不是你做的,朕自然不会冤枉你。”
苏泠的心微微落下来了一点,但她没有松口气,因为她知道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皇帝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但在幕后的真凶查清楚之前,你还需要在大理寺待几天。”
“朕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否则柔嫔那边,朕没法交代。”
苏泠的心又沉了下去。
大理寺。
不是诏狱,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要在那里待多久,也不知道在那里会遇到什么。
但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她低下头,准备领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臣有一言。”
容宴。
苏泠微微抬起头,看向容宴。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御案前,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姿态从容不迫。
皇帝看向容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说。”
容宴直起身,声音平稳。
“皇上,此事非同小可。”
“柔嫔娘娘中毒,幕后真凶尚未查清,苏泠虽然洗清了嫌疑,但她仍然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把她关在大理寺,臣以为不妥。”
“大理寺人多眼杂,苏泠在大理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臣以为,不如把她交给臣,由臣亲自看管,带回侯府。”
“这样一来,既可以保证她的安全,也可以防止消息走漏。”
“臣在侯府里审她,查一查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能审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苏泠站在那里,听着容宴说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
容宴在帮她。
容宴在皇帝面前开口,主动提出要亲自看管她。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是他的儿媳,是他名义上的家人。
按照常理,他应该避嫌,应该跟她撇清关系,而不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把她揽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他偏偏这样做了。
当着皇帝的面,毫不避讳地、理所当然地、像是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把她从大理寺的牢房里捞了出来。
苏泠看着容宴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只手,不知道那只手能不能救她,但至少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被完全抛弃。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容宴。
那里面有意外,有不理解,还有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