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他坐下了,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内侍,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威严。
“去,把苏太医带来。朕要亲自问她。”
内侍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到来。他没有看容宴,容宴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御案后面,一个在下首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容宴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在意,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苏泠要来了,他马上就要见到她了。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她被关进了诏狱,挨了打,伤得不轻。他想象过那个画面,但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不想去想。他不想看到苏泠受伤的样子,不想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不想看到她因为他没能及时赶到而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像是在想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皇帝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殿门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那是一种等待时的不耐烦,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在这段时间里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容宴突然从扬州赶回来,想到了容宴刚才是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想到了那张折子上写的“为了皇上”这几个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那个猜测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他把那个猜测压了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等着苏泠的到来。
苏泠是被人从诏狱里带出来的。
铁门打开的时候,她靠在墙上,半梦半醒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诏狱里待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后背的伤口在一刻不停地提醒她,她还活着。当她听到锦衣卫说“皇上传你觐见”的时候,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没有露出任何惊喜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慢慢地站起来,跟着那两个锦衣卫走出了牢房。
从诏狱到勤政殿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走过。不是被拖着,是自己走的,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后背的伤口随着身体的晃动一阵一阵地疼,但她是自己走的。这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机会,她要用好它。
勤政殿到了。
殿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殿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门前的石阶上,暖黄色的光像是一条路,一条通向生的路,也通向死的路。苏泠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亮得多,苏泠的眼睛一下子有些不适应,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慢慢睁开。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那是皇帝。
苏泠走上前去,跪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微臣苏泠,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下去的那一刻,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钻心地疼,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任何人听到她的声音。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泠,目光极为复杂。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审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当他知道“苏太医”就是苏泠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看着她跪在那里。这个画面让皇帝的心里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可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不管是谁,犯了法就要受到惩罚,这是规矩,是他在位这些年一直坚守的原则。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苏泠身上,比平时多看了几眼,比平时多停留了几息。
那几息里,他的表情是复杂的,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苏泠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不是她想象中的愤怒和暴虐,而是一种温和的、甚至是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这让她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来了会被发一大通火的,会被质问,会被训斥,会被重新关回诏狱。可皇帝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她,沉默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泠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让自己稳住了。她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功亏一篑。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小心地扫过殿内。御案后面是皇帝,皇帝的下首坐着一个人。
苏泠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容宴。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清冷冷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苏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她不知道为什么容宴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事。但她
儿媳出了事,公公出现在勤政殿里,在皇帝面前坐着,这本来就很不寻常。
容宴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茶盏。
他没有看苏泠,但他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她的一切。
她瘦了,瘦了很多,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在一件大衣服里装了一个小人。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深得遮都遮不住。
她跪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是随时会散架一样。
容宴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立刻别开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像是多看一眼就会烧着他的眼睛。他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