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抬脚走进了勤政殿。容宴跟在他身后,步子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他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他是一路从扬州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才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京城。他进宫之前问过了,苏泠已经被关进诏狱了,挨了打,伤得不轻。容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指攥紧了马鞭,攥得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宫里走。
他要见皇帝,要求皇帝放了苏泠。这件事他不能不管。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管苏泠做没做过,他都不能让她死在诏狱里。
进了勤政殿,皇帝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容宴坐。容宴没有坐,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皇帝看着他,笑了笑。“说吧,什么事?你这么急着从扬州回来,一定不是小事。”
容宴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手里托着一份折子,声音尖细而急促:“启禀皇上,锦衣卫指挥使赵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事关苏泠一案。”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容宴的脸色也变了,但他的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出。他垂下了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沉吟了一下。“让他进来。”
不多时,锦衣卫首领赵大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腰上挂着绣春刀,面色凝重。他走到御案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一份折子举过头顶。
“皇上,苏太医在审讯中招了。但她招的内容很奇怪,臣不敢擅自处理,特来请示皇上。”
皇帝接过折子,打开看了一眼。折子上写的不多,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苏泠承认自己做了某些事,但拒绝细说,只说做这一切是为了皇上,有一个关系到皇上安危的秘密要当面禀报。
皇帝的目光落在这个纸条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容宴站在下首,垂着眼睛,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气氛变了。皇帝在看那张纸条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比之前沉了一些。
皇帝把那封折子合上,放在御案的一角,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勤政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敲着什么东西的节奏。他抬起头,看着容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等一个答案。
“你刚才想说什么?”皇帝问。
容宴垂着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转得很快,方才那张折子送进来的时候,他瞥见皇帝打开折子时的表情变化。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容宴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从折子上扫过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呼吸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在容宴眼里就像是在看一幅被放大了百倍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知道那张折子跟苏泠有关。他也知道皇帝看完折子之后,心里的天平正在摇晃。这个时候他开口求皇帝放了苏泠,时机不对。皇帝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对苏泠的过度关心,反而会引起皇帝的怀疑。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意苏泠,尤其是皇帝。
“臣本是想跟皇上说扬州的事。”容宴开口了,声音平稳,不急不躁,“不过既然皇上还有公务要处理,臣改日再来也是一样。臣先告退。”
他说着,便躬身行礼,作势要退出去。这是以退为进。他知道皇帝不会让他走,至少不会在看了那张折子之后让他走。皇帝这个人,心里藏不住疑问。他有了疑惑,就需要有人帮他参谋,而容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果然,皇帝抬手叫住了他。
“慢着。”
容宴的步子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是随时准备听候吩咐的样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容宴的背影上。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沉默了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恳切的语气。
“你见见也无妨。”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而是一种邀请。这在皇帝身上很少见。他是九五之尊,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从来不需要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任何人说话。但容宴不一样。容宴是他的外甥,是他姐姐的儿子,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从小到大,他对容宴的感情就很复杂,有舅舅对外甥的疼爱,有皇帝对臣子的倚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亏欠,又像是补偿。
他总是想让容宴离他近一点。不是君臣之间的那种近,是亲人之间的那种近。但容宴这个人太谨慎了,谨慎到让人心疼。他总是在避嫌,总是在退让,总是在保持距离,好像生怕被人看出他跟皇帝走得太近似的。皇帝知道容宴为什么这样做,因为朝堂上那些眼睛太毒了,容宴不避嫌,就会有人说他倚仗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霸道。可他太近了会被说,太远了皇帝心里又不舒服。
今天,皇帝不想让容宴走。那张折子上的内容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他想找个人商量,想听听容宴的看法。而且他私心里也想让容宴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喝杯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好。
容宴转过身来,看了皇帝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皇帝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微微点了点头,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