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楚宁关上门，换好鞋，没开灯，径直走进厨房。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水槽上方那扇小窗户刚好接住一小片光。
她把笔记本放在台面上，翻开贴了标记的那一页，手指捏着纸边，干脆利落地撕了下来。
抽屉里有火柴。
她划燃了一根，橘红色的小火苗亮起，在黑暗的厨房里晃了一下，照亮了她的手指和半张脸。
她把火苗凑近纸页的边角，火舌舔了上去，纸页慢慢卷曲、变黑，灰白色的烟灰蜷缩着往下掉。
楚宁低着头，看着那张纸在手里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点点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边角，她松开手指，最后一点纸片落进了水槽里。
她拧开水龙头，水柱冲下来，把那些黑色的碎末全部冲进了下水道，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回到房间，右颧骨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她撕开一片创可贴，对着镜子贴了上去，手指按了按两端把皱褶抚平。
这点伤对她来讲不算什么。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因为按照楼临风的性格，这笔记本应该是要直接砸到她脸上的。
她连碘伏、绷带都买好了。
“这可不像你了，楼临风。”
......
第二天是周日，楚宁也打算辞掉咖啡店的工作。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路面结了薄冰。
店里生意一般，周围的写字楼基本上没几个人。
楚宁像和往常一样，干活依旧很认真，照常九点下班。
林林从店长那听说了楚宁要走的消息，心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太快了。
她趁午休的时候跑到厨房，跟后厨的师傅要了一大袋宠物坚果，她装了整整两大杯，用盖子扣好，走出来递给楚宁。
“以后随时来拿，我跟店长熟得很。”林林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不舍。
楚宁接过去，也笑了：“谢谢。”
下午结工资的时候，店长多给她包了一千块奖金，说是年终的份，虽然她没做到年底。
店长把钱转给了她，接着反复叮嘱了好几遍：“有空了随时回来哈，店里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楚宁笑着点头，“好。”
提着那袋宠物坚果和最后一块用员工价买来的提拉米苏，楚宁从咖啡店走了出来。
路过楼氏大厦的时候，她下意识仰头望了一眼，顶楼的灯还亮着，只是楼层太高，看不清窗子后面有没有人。
昨晚在酒店，楼言应该没有看见她吧？
她不太确定。
冷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踩着路灯昏黄的光往地铁站走。
到家懒得做饭，倒了杯热水，拆开提拉米苏的盒子，就着一杯白开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她其实不太记得小时候吃过的蛋糕是什么味道了。
记忆里母亲买过一种很普通的奶油蛋糕，上面缀着半颗糖水樱桃，樱桃的味道说不上好吃，甚至有点怪，但因为是妈妈买的，所以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之后被领养了之后，她就再也没吃过蛋糕了。
吃完，楚宁拉开茶几抽屉，里面躺着阳光福利院那张蓝色工作证。
她把工作证拿出来，又翻出书包夹层里的免冠照放了进去，在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写下“楚宁”两个字，字迹端正如印。
贴好照片，塞回塑封，她把工作证举到灯光下端详了两秒，然后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发了朋友圈。
【明天开始，新身份。】
这条动态她设了权限，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能看见。
现在她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些人，大多是工作上认识的人，外加一个苏可可和楼言。
苏可可每天都会发朋友圈，不是吃的就是风景，但昨天没发，一条都没有。
楚宁想，大概受的刺激不小。
她不确定楼言昨晚有没有去房间，发这条朋友圈，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对她产生了一丁点好奇，就不会毫无动静。
上次去福利院报名的时候，她离开时听见工作人员接了个电话，说有企业捐赠，后来细想，那个企业应该是楼氏。
做公益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楼言有可能再去。
而如果他真的去了，说明他看到了这条朋友圈。
楚宁把手机放到一边，今晚不打算复习了。
后天期末考，她早就准备好了。
难得放松，她决定好好睡一觉，洗完澡给窗台上的多肉浇了点水，十一点刚过就关了灯。
而如她所料，楼言确实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蓝底的证件照衬得那张脸干净得出奇，女孩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能把证件照拍成这样，他只见过楚宁一个。
那种气质不是别人能模仿出来的。
昨晚婚宴上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又浮上来。
很熟悉的感觉。
和照片上的人一样熟悉。
楼言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电话很快接通，助理的声音带着点紧绷：“楼总？”
“阳光福利院的捐赠，安排在什么时候？”
助理愣了一下，周日晚上问这个，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翻日程：“下周六。”
“提前到明天，礼物清单发我一份。”
挂了电话，助理还在发愣。
楼言从来不过问这种级别的琐事，楼氏几万员工，每天启动的项目动辄上百亿，要是每件小事都要他亲自看，一天四十八小时也不够用。
但他还是飞快整理了清单发过去。
楼言打开邮件，一行一行往下看——
文具、图书、玩具、冬衣、零食......都是福利院最缺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页，他又拿起电话：“加一个天鹅梦。”
助理听后一愣。
他当然知道那个东西，楼言办公桌上就摆着一个。
纯水晶的打造，据说现在一件已经炒到了一百多万。
他搞不懂老板为什么要送这种高档摆件去福利院，但老板说了，照做就是。
“您明天亲自去？”助理又问，“媒体要不要多加几家？”
“取消媒体，明早九点出发。”楼言说完挂了。
“不要媒体？”助理有些不理解老板的话。
捐一次就好几百万，然后一点不报道，深藏功与名？
“我就说老板是个好资本家！”
......
楚宁睡了个很饱的觉，起了个大早，到阳光福利院的时候才七点半。
门卫室没人，大门敞着，她就直接进去了。
天有点阴沉，宿舍楼的灯都亮着，孩子们已经起了。
她没等安排，自己上了五楼。
五楼住的是瘫痪的孩子。
走廊封着细密的铁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味，透不进多少光。
两间大通间，男孩一间女孩一间，门都敞开着。
上次接待她的周姨正在给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换尿不湿。
这些孩子虽然不小了，但夜里没人照顾必须穿尿不湿，不然会漏得满床都是。
这活又累又脏，以前来过几个义工，换了一次就跑出去吐了，再也没上过五楼。
周姨以为楚宁也会这样，年轻人嘛，她理解。
没想到这姑娘不仅没躲，还蹲下来帮着收拾，动作仔细又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到给小男孩换尿不湿的时候，她就主动背过身去，等到周姨喊才继续帮忙收拾。
周姨都看在眼里，去食堂帮忙的路上，主动问了一句：“小楚，你家里是不是有弟弟妹妹？这么会照顾人。”
楚宁笑了笑，没回答。
周姨一看那笑容就明白了，也没多问，拍了拍她胳膊算是安慰。
到食堂的时候，周姨特地让她去发早餐，这活简单，正好让这孩子歇歇。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大褂递给楚宁，有些衣服挑人，但楚宁穿上这件白大褂，往窗口一站，哪怕是在食堂里，也有种在实验室做研究的气质。
早餐还算丰盛，稀饭、油条、肉包子，每个小朋友还有一个苹果。
苹果小小的，长得不太好看，但咬一口很脆很甜。
听周姨说都是从附近乡镇买的，很便宜。
小朋友们领早餐的时候看到窗口站着个生面孔，都好奇得不行，领完了也不走，踮着脚趴在窗口上看，叽叽喳喳地问：“姐姐你真好看，姐姐你还会不会来呀？”
就在这时候，三辆大货车开进了福利院大门，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院长早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车停稳，赶紧迎上去。
他以为下来的会是助理，没想到推开车门走出来的是楼言本人。
院长连忙握住他的手，热情得有些过头：“哎呀楼总，您竟然亲自来了，那些孩子看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
楼言简单握了手，目光扫了一圈操场，没看到想见的人，问了一句：“今天有义工来？”
院长一愣，义工？
他没听说啊。
但他脑子转得快，马上接话：“这个点应该在食堂帮忙，咱去看看？”
楼言没再说话，抬脚就往食堂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