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食堂挨着操场,三辆大货车开进来的时候,动静不小,早有嘴馋眼尖的小朋友扒着门框往外张望。
楚宁正低着头给一个小女孩削苹果,直到食堂门口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院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她才微微抬起眼睛。
门外,院长脸上挂着恭敬地笑容站在一个身穿灰色羊毛大衣的男人身旁。
“他怎么来了?”
楚宁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把手里那颗削好的苹果递到小女孩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吃吧。”
小女孩两只手捧过去,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姐姐”,然后小口小口地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楚宁正要把落在腿上的苹果皮拢到一块,一双黑亮的皮鞋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里。
她抬头看去,楼言的身形遮住了头顶那盏白炽灯,因为逆着光,所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院长小跑着过来,喘着气,也没细看穿着白大褂的楚宁是谁,直接吩咐:“快给楼先生打一份早餐。”
楚宁站起来,朝楼言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转身回了取餐窗口。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右眼下方那块创可贴上。
院长殷勤地把楼言往靠窗的位置引,嘴里念叨着:“这边坐、这边坐。”
楚宁在窗口往里走的时候,瞥见徐薇蹲在桌子底下,躬着背,缩着肩膀,像是在躲什么。
徐薇也看见了她,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的尴尬和心虚,眼神躲闪。
楚宁没停步,径直到餐台前端了一份早餐,和小朋友吃的一样,只是量多一些,又单独盛了两碗小米粥搁在托盘上,放好筷子,端稳了往楼言那边走。
食堂没有暖气,零下的温度,刚出锅的粥端到桌上就已经温吞了。
院长看看粥,又看看楚宁,皱了下眉,压低声音说:“怎么端这个?快去让厨房重新——”
“不用搞特殊,和大家一样就行。”楼言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语气不重但不容置喙。
院长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转而搓着手笑道:“这天气太冷,热食都放不住,主要是怕您吃坏肚子。”
楼言没接话,目光扫过食堂光秃秃的墙壁和头顶老旧的风扇,说了一句:“空调已经在路上了。”
院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刚才那番话多少带点卖惨的意思,想着能不能申请几台空调出来,没想到这位楼总竟然早就安排了。
真是善良的资本家啊!
他感动得不行,要不是楼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他真想握着人家手说一车感谢话。
“您快趁热吃,别凉了。”院长端起粥碗,殷勤地往前推了推。
楼言咬了一口油条,忽然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院长嘴快:“还没,这不——”
话说一半,他发现楼言看的方向不对。
院长顺着那道视线转过去,正对上楚宁的脸,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问他的。
“在家吃过了。”楚宁说。
院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有些惊讶:“你们认识?”
“楼先生帮过我。”楚宁言简意赅。
楼言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没纠正。
院长了然地点点头,心想这女孩多半是拿过楼氏奖学金的高材生,难怪做事利落又不多话。
他瞥了一眼楚宁胸口的工作牌,记住了那个姓,脑子里转得飞快,熟人好办事,这么现成的向导不用白不用。
“小楚啊,”院长笑眯眯地说,“待会你带楼总在院里转转?”
没等楚宁回答,楼言当即点了点头,“可以。”
院长又待了一会,借口上厕所,把楚宁叫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叮嘱:“一会儿带楼总参观的时候,多提提新建的楼,特别是医务室和图书室,最好年后就能动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不是我不放心楼总,实在是以前吃过亏,几家来赞助的,要么一纸空文没下文,要么地基打好就烂尾。”
楚宁点头,没多话,转身回了食堂。
楼言已经吃完了,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
院长寒暄了几句,说自己要去清点物资,快步走了。
食堂里一时间只剩下楚宁、楼言,和几个趴在桌角偷偷看热闹的小朋友。
楚宁问:“楼先生,现在走吗?”
楼言站起来,目光落在她右眼下方那块创可贴上,问了一句:“脸怎么弄的?”
楚宁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不小心刮到的,小伤,快好了。”
“离眼睛太近了。”楼言说,语气不重,但也不是随口一提,“注意点。”
楚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顿了两秒才点头:“我下次会小心。”
楼言没再说什么,迈步往外走。
楚宁跟上去,身后一串小尾巴也踢踢踏踏地跟了上来,叽叽喳喳的脚步声像一群麻雀。
楚宁先带他去了宿舍楼,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混合楼,一楼二楼办公,三四五楼是宿舍......”
楼言上次来已经看过,他没问宿舍的事,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住这?”
楚宁停下来,朝不远处那栋门窗全被拆掉的废弃楼扬了扬下巴:“那栋楼,三楼。”
“几岁?”楼言问。
“五岁。”
楼言沉默了几秒,才说:“上楼看看。”
三楼的活动室里很热闹,孩子们还没开始上课,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
看见有人进来,几个胆大的男孩立刻冲上来要礼物。
其中一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也不管不顾,直接抓住了楼言的大衣下摆,仰着脸喊:“叔叔,你带的礼物呢?”
楚宁下意识看了楼言一眼。
他没动怒,也没躲开,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方深色的手帕,蹲下来,拉过小男孩的手,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他擦,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擦干净了才能拿礼物,不然你的新东西也会弄脏,明白吗?”
楼言的声音不高,但小男孩听进去了,使劲点头,自己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楼言站起来,手帕叠好攥在手心,没有随手丢掉,同时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让员工把礼物送到了三楼。
不出片刻,七八个穿着统一蓝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抱着纸箱鱼贯而入。
最前面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在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楚宁,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不是那个隔三差五往楼总办公室送咖啡的服务员吗?
又扫到她胸前挂着的工作牌,眼镜男当即明白了什么。
难怪他老板推掉那么多工作也要跑来福利院......
老板挺会玩啊。
“楼总,小朋友的礼物都在往楼上搬,现在发吗?”助理收回视线,语气专业而恭敬。
“发吧。”
看眼这么多人忙活,楚宁转身要走,她还得去打扫活动室。
那助理一个箭步上前,把手里那个纸箱塞进楚宁怀里,笑着说:“帮帮忙,今天人不够,这些小孩我们搞不定。”
楚宁顿了顿,也没说什么,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箱子,里面是花花绿绿的文具盒。
她仰头问助理:“是分类统一发,还是让他们自己挑?”
助理愣了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飞快瞥了楼言一眼,才说:“你在这工作,比我们有经验,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
楚宁想了一下:“自己挑吧。”
自己挑就多几份期待和欢喜,福利院的孩子缺的不只是东西。
这方天地太封闭了,每一次来义工、来爱心团队,都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助理又看了楼言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立刻点头:“按你说的办。”
礼物从三楼发到五楼,整整发了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工人来装新电视,每间教室配了一台。
周姨脸上笑开了花,张罗着叫楼氏的员工去食堂吃午饭,小朋友们也七嘴八舌地挽留,助理请示过楼言后,笑眯眯地答应了。
楚宁没去吃饭。
她打了十几份饭,用大托盘端着上了五楼,五楼的孩子下不了床,需要送饭。
女孩宿舍里,其他人都安安静静地吃着,只有靠窗床上的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喊她:“姐姐。”
楚宁认出她,就是上次那个哑巴女孩的朋友,双腿瘫痪,一直躺在床上。
她弯腰凑近了些,声音放轻:“怎么啦?”
小女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天鹅样式的摆件,通体纯净,没有一丝瑕疵,举到她面前,眼睛里有求知的光:“这个是什么呀?”
楚宁接过来看了看,她虽然没接触过,但总感觉这东西不便宜。
她正研究着呢,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接着,淡淡的松针气息笼罩下来,修长的手指从她手边取走了那个摆件。
“这是天鹅梦。”楼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楚宁没有动,因为现在转身会直接撞上他的胸口。
小女孩追问:“有什么用吗?”
“可以捕捉阳光。”楼言说。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怎么捉?叔叔你教教我!”
“今天不行,没有太阳。”楼言说,小女孩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但可以变出彩虹。”旁边几个女孩也停下手里的饭勺,齐刷刷看过来,她们也想看彩虹。
楼言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楚宁的肩膀:“去拉窗帘。”
楚宁已经明白这个天鹅梦的原理了,这东西外表虽然是天鹅的形状,但是内里却是四四方方的晶体。
棱镜折射,初中物理。
不过这种实物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她走到窗边,拉上那扇灰蓝色的旧窗帘,屋子一下子暗了。
刚转身,一道白光打在她脚前的地板上,是楼言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她借着光走回去,楼言把手机递给她:“照着。”
楚宁接过来,稳稳举着。
楼言低头对小女孩说:“摊开手。”小女孩紧张又期待地伸出掌心,小小的手微微发着抖。
楼言调整了几下里面立方体的角度,把它送到光柱里——
下一秒,几道彩色的光斑落在小女孩的掌心上,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小片被打碎的彩虹。
宿舍里炸开几声惊喜的笑叫:“彩虹!真的是彩虹!”
楚宁的瞳孔在那个瞬间也亮了一下,像是那几道彩光反射进了她眼睛里。
楼言的余光没有错过这一秒。
他把天鹅梦放回小女孩手心,然后取回了自己的手机,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很凉。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宿舍。
楚宁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把举着手机的那只手放下来。
等她忙完下楼,楼言已经走了。
但楼氏的赞助没有结束,一箱一箱的物资还在往仓库里搬,新来的电视正在逐间教室调试信号,楚宁跟着员工一直忙到下午六点,才在食堂吃了碗饭。
她揉着发酸的肩膀去拿自己放在墙角的包,正要走,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句。
“小楚。”
楚宁回头。
徐薇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条折好的围巾,走近了几步,神情有些拘谨,说话也不太利索:“那个......谢谢你上次......”
楚宁接过来,笑了笑:“不客气,我先走了。”
她没有提早上徐薇蹲在桌子底下的事,像完全没看见一样。
徐薇在身后又喊了她一声,声音低了些:“早上......谢谢你,我有些原因不方,所以......”
楚宁回头,唇角还是那个浅浅的弧度:“每个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您不用跟我解释,我不会乱说什么。”
徐薇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等她回过神,楚宁已经走远了。
出了福利院大门,楚宁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追上来,脚步声急促,伴随着一声喊:“楚宁——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看见是那个戴无框眼镜的助理,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小跑着到了她面前。
助理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藏蓝色的天鹅绒小盒子,递过来,语气客气:“楼总让我转交给您的。”
楚宁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您回去打开就知道了。”助理笑了笑,把盒子往她手里一塞,“我的工作就是送到,其它的不清楚,再见,路上注意安全。”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楚宁站在福利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盒子。
藏蓝色的绒面,摸起来很软,没有LOGO,没有标识。
她攥了攥,把它揣进了大衣口袋里,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