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嵩退下之后。
丝竹声又起来了,新换了一曲,是江南小调,柔得发腻,元熙帝听了两句,忽然觉得烦。
他抬手。
乐师们立刻停了,弯腰退下。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回廊的呜咽声。
元熙帝把佛珠攥在手里,拇指一颗一颗地拨,拨得很慢,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拇指突然停在佛珠上,指甲掐进珠子的纹路里。
不行。
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卢嵩一个人身上。
得留后手。
元熙帝转身,朝水榭外走了两步。
“李德全。”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从廊柱后面闪出来,碎步跟上。
“奴才在。”
元熙帝没停步,边走边说。
“拟旨。”
李德全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块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弯着腰跟在后面。
“传朕口谕——”
元熙帝走到回廊尽头,停下来,背对着李德全。
“宣靠山王即刻归京觐见。”
李德全把字写完,合上册子,躬身道:
“奴才这就去办。”
元熙帝的肩膀松了一点。
佛珠重新转起来,一颗接一颗,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
鲜原南道以北,东胡大军外围。
五天。
卫昭带着这支伪装成鲜原使团的队伍,在东胡五十万大军的地盘上绕了整整五天。
赫连措的脸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不是饿的,是吓的。
每过一个东胡哨卡,他都觉得自己的命悬在刀尖上。
卫家骑兵穿着鲜原皮甲,远看像那么回事,可要是有人凑近了仔细瞧——
汉人的面孔,汉人的骨架,怎么看都不对。
但卫昭不慌。
五天里,他们过了七个哨卡,遇到三支巡逻骑兵。
每一次,赫连措都被顶着腰眼的短刀逼着上前搭话,亮出鲜原右相的身份,说几句“奉大王之命前往东胡大营”的套话。
东胡人没起疑。
原因很简单——鲜原刚打了败仗,溃兵到处跑,东胡的哨卡这几天见了太多鲜原人的脸,早就麻了。
多三十个少三十个,谁在乎?
五天下来,卫昭把东胡大军的外围部署摸了个七七八八。
前哨营三座,分布在东南西三个方向,每座驻兵五千到八千不等。
巡逻骑兵以千人为单位,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批,覆盖范围约三十里。
主力大营在正北方,从外围哨卡的密度和巡逻频率推算,五十万大军至少有三十万集中在那个方向。
剩下的二十万,分散在东西两翼,充当策应。
这些信息已经够用了。
但真正让卫昭兴奋的,是第四天傍晚的一个意外发现。
那天他们路过一处山谷口,卫昭注意到地面上有大量车辙印,不是骑兵的马蹄印,是辎重车的宽轮印。
车辙很深,说明载重极大。
方向从东南往西北,直指东胡主力大营。
粮道。
卫昭当时没动声色,只是记下了方位。第五天一早,他调转队伍方向,沿着那条车辙印往东南走。
现在,他们已经沿着这条粮道走了大半天。
……
板车在碎石路上颠得厉害,车轮碾过一个坑洼,整辆车弹了一下。
萧观音扶住车壁,手腕上的伤口又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聂隐娘坐在她对面,背靠车板,左臂还吊着,右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
车帘放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线,随着颠簸晃来晃去。
“隐娘。”
聂隐娘睁开眼。
萧观音的嗓子比五天前好了些,不再是砂纸刮过的那种哑,但还是带着一层粗粝。
“函谷关那边,你觉得东胡会趁卫昭不在的时候强攻吗?”
聂隐娘想了想,摇头。
“鲜原刚崩,东胡王不会急着动。”
她的嗓子天生就低,说话跟含着半口水似的:
“他要是想打,鲜原溃败那天就该动了。”
萧观音点头。
“而且就算函谷关真被破了——”
她停了一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其实也不会威胁到京城。”
聂隐娘的眼皮抬了一下。
萧观音往车壁上靠了靠,换了个不那么硌的姿势。
“靠山王。”
两个字落地,聂隐娘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点头。
“当初五大异族同时入侵,朝堂不仅不慌,反而还任由卢嵩暗中陷害卫家。”
聂隐娘的话很少超过两句,这次破例了: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指望靠山王。”
萧观音叹了口气。
“二十万百战精兵,就驻在京城北边八十里,五族打到家门口又怎样?只要靠山王不动,京城就塌不了。”
“所以陛下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对付卫家。”
聂隐娘补了一句,嗓子里带着一丝冷意:
“反正有人兜底。”
车帘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转头。
卫昭骑在马上,离板车不到三步远,毛帽压得低低的,露出半张下巴和一截嘴角。
“靠山王。”
他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手指在缰绳上搓了两下:
“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号,但一直没当回事。”
他偏过头,冲车帘里问。
“二十万百战精兵,驻守京城之外的封地,号称皇室最后一道屏障。”
“并且他没有子嗣,所以收了十八位义子,号称十八太保,这人真有这么厉害吗?”
停了一拍。
“厉害到五大异族同时入侵,那位陛下还能高枕无忧?”
聂隐娘沉默了几息。
“你父亲——卫老将军,你听说过他的事吧?”
卫昭的手在缰绳上顿了一下。
穿越过来之后,关于卫老将军的事,他从各种渠道拼凑了不少。
满门忠烈的起点,卫家军的缔造者,战死沙场二十年,先帝追封大魏第一将门。
“听过。”
聂隐娘的嗓子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嚼得很碎。
“陛下登基之前,大魏经历过一次大乱。”
卫昭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那次不是外敌入侵,是内忧外患一起来,藩王叛乱,北境异族趁火打劫,南方水患,朝中党争——四面起火,大魏差点就没了。”
聂隐娘停了一拍。
“最后是两个人把局面稳住的。”
“卫老将军率军北上,三个月平定边患,把异族打回草原。”
“靠山王坐镇京畿,一个月内扫平三路叛军,十八太保各领一路兵马,把叛王的脑袋一颗颗送进京城。”
车里安静了两息。
萧观音接过话头。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两个人联手,给了大魏至少二十多年的太平。”
卫昭的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
能跟卫老将军相提并论的人物。
二十万百战精兵。
十八太保。
驻扎在京城北边八十里。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卫昭的后背微微发紧。
等灭了东胡,他就要带军回京。
老太君的遗体还停在十里亭,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