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胡大营,王帐。
炭火烧得旺,铜盆里的牛油滋滋冒响,整条烤羊腿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溅出一串火星。
东胡王斜靠在兽皮大椅上,一手撕着羊肉,一手端着金杯,嘴角还挂着油光。
帐里坐了七八个东胡将领,各个吃得满嘴流油。
有人拿刀尖挑着肉往嘴里送,有人仰头灌酒,酒水从嘴角淌到胸甲上也不擦。
鲜原那帮废物被卫家军一战打崩,东胡王非但没急,反而设了宴。
试刀嘛,刀钝了就扔,换一把便是。
“大王!”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膝盖磕在地毡上,整个人趴得平平的。
“出事了!”
东胡王嘴里还嚼着羊肉,眼皮都没抬。
“说。”
“南道方向……发现了两百多具尸体!”
斥候的嗓子在抖。
“全是鲜原人的面孔,但——衣服全被扒光了!一丝不挂,丢在路边沟里!”
东胡王嚼肉的动作慢了半拍。
“初步辨认,其中有鲜原王亲卫营的人,还有几个……像是赫连措的私兵。”
帐里的笑声和嚼肉声同时停了。
东胡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金杯搁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赫连措的人?”
“是!尸体上有鲜原右相府的暗记!”
东胡王的手指停住了。
赫连措,鲜原右相,前几天鲜原那边传话说,要派赫连措押送萧观音来东胡大营和亲。
人呢?
赫连措没到,萧观音没到,使团没到。
到的只有两百多具扒光了衣服的尸体。
东胡王的脊背从兽皮椅上直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三分。
“什么时候死的?”
“看伤口腐烂程度……至少四五天了。”
四五天。
东胡王的手从金杯上挪开,搭在扶手上,指甲掐进兽皮里。
帐角忽然响起一个粗嗓门。
“大王!”
一个膀大腰圆的东胡将领站起来,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正是负责南面哨卡巡逻的千夫长呼延托。
“末将想起一件事!”
东胡王转头看他。
呼延托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
“前几日末将巡逻的时候,在南道撞见过一支鲜原使者的队伍,三十来个人,押着一辆板车,领头的说是鲜原右相赫连措。”
帐里安静了一瞬。
呼延托继续说,语速还挺慢。
“末将当时还纳闷,这帮人怎么磨磨蹭蹭的,走了好几天都没到大营来觐见大王。”
他拍了一下大腿。
“原来是半路出了意外啊!可惜了,赫连措那老头——”
“闭嘴。”
东胡王的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呼延托的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东胡王盯着他,两只眼珠子里全是冷光。
蠢货。
蠢到家了。
尸体是四五天前的、衣服被扒光了、赫连措的使团三十来个人,全死了。
那你四五天前在南道撞见的那支“鲜原使者”——是谁?
东胡王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是魏人。
是卫家军的人,穿着从鲜原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在东胡五十万大军的地盘上走了五天。
过了七个哨卡。
遇到三支巡逻队。
没有一个人发现。
东胡王猛地站起来,兽皮大椅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尺。
“他们走了哪些地方?!”
呼延托被这一声吼震得缩了一下脖子,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大……大王?”
“那支假使者!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走,经过了哪些哨卡,你给本王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呼延托的脸白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不是什么鲜原使者出了意外。
那是魏人杀了真使者,换上他们的皮,在东胡大军的眼皮子底下转了一整圈。
哨卡位置、巡逻路线、兵力部署——全被人摸了个底朝天。
呼延托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大王饶命!末将……末将当时没看出来啊!”
东胡王没理他。
脑子在飞转。
卫昭。
一定是卫昭。
鲜原二十万大军被打崩,萧观音被押送东胡,卫昭派人截了使团,杀人换装,借着赫连措的身份在东胡地盘上侦察了五天。
五天。
够了,绰绰有余。
前哨营的位置、巡逻骑兵的换班频率、主力大营的方向——全暴露了。
东胡王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手掌拍在案上。
“传令!立刻派三万骑兵封锁南道,往函谷关方向搜索!”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重重一戳。
“那支探子队伍最多两百人,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函谷关!抓到活的,本王要亲自审!”
帐中将领齐齐站起,抱拳应诺。
“大王!”
又一个人冲进帐来。
满脸烟灰,眉毛都烧焦了半边,铠甲上全是黑色的烟尘,一进帐就跪倒在地,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小狼谷……小狼谷粮仓走水了!”
东胡王的动作定住了。
帐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火势太大,扑不住!粮草……至少烧了六成以上!”
六成。
五十万大军的粮草,烧了六成。
东胡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去,又一层层涨回来,最后涨成了铁青。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狼谷粮仓。那是东胡大军最核心的后勤补给点,五十万人吃喝拉撒全指着那个地方。
烧了六成。
剩下四成,够五十万人吃几天?
十天?
半个月?
东胡王的手撑在案面上,指节发青。
“大王——”
第三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没有跪。
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士兵,担架上盖着一块染血的粗布,粗布
“这是在小狼谷粮仓外围发现的。”
来人掀开粗布。
一具尸体,东胡军的百夫长,喉咙上一道干净利落的切口,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胸甲里夹着一封信,说是给大王您的。”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去。
东胡王接过来。
纸是粗宣,折了两折,上面只有一行字。
墨迹很新,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带着刀削斧凿的锐气。
“小小见面礼,期待沙场相见——”
东胡王的手在抖。
最后六个字,比前面的都大,比前面的都重,笔锋压得纸面几乎穿透。
“我必斩你狗头。”
落款:卫昭。
东胡王攥着那张纸,指节一根根收紧,纸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