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观音往前走了一步。
赫连措的嘴还张着,那句“老夫哪次不是站在公主这边”的余音还没散干净。
“啪。”
萧观音一巴掌抽在赫连措脸上。
不重,但响。
赫连措整个人歪了一下,山羊胡上沾了泥,半边脸立刻肿起来一块。
“站在我这边?”
萧观音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碎玻璃刮过嗓子的粗粝。
“半个时辰前,你往我嘴里塞羊皮的时候,也是站在我这边?”
赫连措的脑袋缩了一下。
萧观音没停。
“你说到了东胡大营要我乖乖服侍的时候,也是站在我这边?”
赫连措的额头又往地上磕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喊着“公主饶命”。
萧观音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团闷了一路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赫连措,你在鲜原朝堂上混了二十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天下第一。”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我父王要杀我的时候,你一个字没拦,押送我来东胡的路上,你笑着跟我说荣华富贵。”
“现在卫家军来了,你又跪在地上喊老夫一向敬重公主?”
萧观音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看他。
“你这种人,活该被绑成粽子。”
赫连措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接。
卫昭站在旁边,手肘搁在枪杆上,看完了全程。
嫂子骂人的时候,跟柳惊霜是两个路数。
柳惊霜骂人靠气势压,一个眼刀过去对方就软了。
萧观音不一样,她骂人靠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让你自己把脸埋进泥里。
等萧观音骂完,卫昭才慢悠悠开口。
“赫连右相。”
赫连措的脑袋立刻抬起来,两只通红的眼珠子巴巴地望着卫昭。
“卫将军!老夫愿降!愿降!”
“别急。”
卫昭蹲下身,跟他平视:
“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赫连措连连点头,脖子跟拨浪鼓似的。
“什么事?只要不杀老夫,什么都行!”
卫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赫连措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需要你这支和亲队伍的名义。”
赫连措愣了半拍。
卫昭站起身,枪尾在地上画了个圈。
“东胡大营的外围哨卡认识你,对吧?”
赫连措的脑子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什么,整张脸白了一层。
“卫将军……您要去东胡大营?”
“不进大营。”
卫昭摇头:
“在外围转转,看看风景。”
赫连措的喉结滚了一下,看风景?
两百骑兵在东胡五十万大军的地盘上看风景?
这人疯了吧?
可他不敢说。
“老夫……老夫配合!”
赫连措磕头磕得额头都快烂了:
“只要将军不杀我,怎么都行!让我说什么我说什么,让我带路我带路!”
卫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转身看向萧观音和聂隐娘。
“嫂子,你跟隐娘坐马车,帘子放下来,别露面。”
萧观音点头,没有异议。
“我扮成赫连措的亲兵,混在队伍里。”
卫昭拍了拍身上的灰黑短打:
“两百人里挑三十个身材跟鲜原人差不多的,穿上他们的衣服,其余的人分散在后方两里外跟着,不打旗,不列阵。”
聂隐娘已经在动了,她翻身上马,单手把缰绳丢给旁边的骑兵,自己跳上了那辆板车。
板车上还有血迹,是萧观音手腕磨出来的。
聂隐娘扫了一眼,从马背上扯下一块毯子铺上去,遮住了那些痕迹。
卫昭冲骑兵队长招了招手。
“挑三十个瘦的、矮的,把鲜原人的衣服换上。剩下的人退后两里,散开跟着,遇到东胡斥候就装成鲜原溃兵。”
骑兵队长抱拳,转身去安排。
不到一刻钟,队伍重新整编完毕。
三十个卫家骑兵穿着鲜原皮甲,骑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杂色马匹,歪歪斜斜地排成两列。
中间那辆板车被简单收拾了一下,车帘放下来,里面坐着萧观音和聂隐娘。
赫连措被松了绑,但两个卫家兵紧贴在他左右,手里的短刀藏在袖子底下,刀尖顶着他的腰眼。
卫昭骑在赫连措身后半个马位,鲜原皮甲套在身上有些松,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蜡枪用布条缠了,斜挎在背上,远看就是一根木棍。
“走。”
赫连措咽了口唾沫,一提缰绳,灰马往北方迈开了步子。
……
京城,皇宫,御花园。
丝竹声从水榭里飘出来,隔着一道回廊,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元熙帝靠在紫檀躺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卢嵩坐在下首的石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曲终了。
元熙帝没鼓掌,也没说好。
他抬了抬手。
“退下吧。”
乐师们弯腰退出水榭,脚步轻得踩不出声响。
回廊里安静下来,只剩池塘里锦鲤偶尔翻出水面的扑腾声。
元熙帝把佛珠搁在扶手上,闭了闭眼。
“卢卿。”
卢嵩立刻欠身。
“臣在。”
元熙帝没睁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朕听说,卫昭把鲜原打了个落花流水?”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卢嵩。
“你之前跟朕说,卫家军连番征战,兵疲将乏,到了东线必定后继无力。”
卢嵩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你还说,东胡和鲜原七十万大军,卫昭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啃不动。”
元熙帝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佛珠被他攥在掌心里,珠子碰珠子,发出细碎的响。
“怎么等了这么久,朕没等到卫家兵败的消息,反倒是他越打越强?”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卢嵩从石凳上滑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息怒!”
元熙帝没说息怒,也没说平身。
他就那么看着卢嵩跪在地上,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
卢嵩跪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才开口。
“陛下,老臣这次……豁出去了。”
元熙帝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卢嵩抬起头,两只眼珠子里全是精光。
“老臣已经派人秘密传讯赵青。”
元熙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青,函谷关守将,守了两个月没丢关的那个赵青。
卢嵩压低了嗓门,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
“老臣许他——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
御花园里安静了三息。
连锦鲤都不翻了。
元熙帝盯着卢嵩,佛珠在掌心里被攥得咯吱响。
“你让赵青……反水?”
卢嵩的头又低下去三分。
“只要卫家军与东胡决战之时,赵青率函谷关守军突然倒戈,从侧翼截断卫家军后路——”
他停了一拍。
“卫昭,必败无疑。”
元熙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从佛珠上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半晌,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回廊边上,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这么搞……”
元熙帝的背对着卢嵩,声音压得很低。
“朕岂不是成了谋害有功之臣的……昏君?”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嵩立刻膝行两步,凑到元熙帝身后。
“陛下!此事从头到尾都是老臣的主意!与陛下没有丝毫关系!”
元熙帝没转身。
卢嵩继续往下说,语速快了三分。
“到时候史官记载,只会写——卫家军与东胡在函谷关血战,最后关头守将赵青率残军出兵营救,奈何敌众我寡,卫昭遗憾兵败殉国。”
他顿了一拍,嗓子里多了一丝笑意。
“陛下甚至还可以追封卫昭为忠武侯,赐谥号,修祠堂,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何等爱惜忠臣。”
元熙帝的肩膀松了一下,他转过身和卢嵩对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