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外,战场上的血腥味浓到呛嗓子。
卫昭勒住战马,白蜡枪杵在地上,枪尖还挂着半片碎甲片。
白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被风一吹,干得发硬,一块一块贴在布面上。
满目狼藉。
鲜原大军丢下的攻城车、投石机、旗帜、兵甲,散了一地。
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半靠在翻倒的辎重车上。
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泥土搅在一起的腥气。
更远处,溃散的鲜原骑兵已经跑成了一条灰线,朝着北方草原的方向拼命逃窜。
卫家军的骑兵也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卫昭没下令。
柳惊霜骑马从左翼绕过来,长刀还没入鞘,刀刃上一层淡红色的水膜。
她扫了一眼战场,再看向卫昭,挑了一下眉。
不用多说。
这一战,赢得干脆利落。
鲜原二十万大军,在卫家军十万铁骑面前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前锋碾碎,中军崩溃,后军哗变。
从头到尾,就没像样地抵抗过。
苏清韵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从后方过来,裙角塞在腰带里,手里捏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展开的账册。
“初步清点。”
她翻身下马,嘴唇抿了一下。
“鲜原军毙命约八万三千余人,余下散的散、降的降。”
停了一拍。
“降兵大概四万出头,都被拦在东面洼地里。”
四万多降兵。
卫昭往东面看了一眼。
那片洼地里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兵器丢了满地,有人抱着脑袋哆嗦,有人跪在泥里连头都不敢抬。
柳惊霜把刀归鞘,手搭在刀柄上,转头看着卫昭。
那个意思很明显——怎么处理?
卫家军从北到南,打北戎、灭南蛮,杀俘不是没干过。
战场上的规矩一向简单,敌人投降了,要么编入劳役,要么一刀了账。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洼地里的降兵,脑子里在转。
鲜原不是北戎,不是南蛮。
北戎是纯粹的草原蛮子,杀完了就杀完了,后面还有的是人顶上来。
南蛮四十三万大军本就是五族联军的一次性筹码,灭了就灭了。
鲜原一共多少人?
满打满算,连老带少、加上妇孺,撑死了三百万出头。
这次鲜原王带出来二十万,几乎是全族能战的男丁,死了八万多,降了四万多,逃了不到五万。
把这四万多降兵也杀了?
那草原上那些等着丈夫、儿子、父亲回去的鲜原女人和孩子,今年冬天怎么过?
没有男人放牧,没有男人打猎,没有男人劈柴烧火,入冬之后,冻死、饿死的比战场上死的还多。
鲜原就真灭族了。
毕竟是萧观音的母族。
留着鲜原,让他们知道疼,知道卫家军不是好惹的,但还留一条活路。
活路在谁手里?
在卫昭手里。
“放人。”
柳惊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寸。
苏清韵抬起头。
几个骑在马上的卫家校尉齐齐转头。
“所有降兵,缴械之后,放回鲜原。”
卫昭把白蜡枪从地上拔起来,横在马鞍上,垂着眼皮,手指在枪杆上滑了一下。
“八万多条命,够他们记一辈子了。”
柳惊霜没有再说话,她抬手,冲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军令传下去。
洼地里的四万多降兵,开始被逐批缴械、登记、释放。
有鲜原兵磕头磕出了血,跪在地上连声喊“活命之恩”。
有鲜原兵拿着卫家军发的半块干粮,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两条腿打着摆子,生怕背后突然射来一支箭。
没有箭。
卫昭已经调转马头,往关门方向走了。
白袍在风里翻了一下,枪尖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脑海里忽然一阵微热。
那股熟悉的灼烧感从胸口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杀神模板。
【杀神值结算——函谷关外·鲜原之战】
【宿主亲手击杀:73人→+73杀神值】
【麾下将士击杀:82927人→+8292杀神值】
【本战共获得:8365杀神值】
【累计杀神值:17482】
数字在意识里跳了两下,卫昭眯了一下眼。
一万七千多。距离上次兑换大道浮屠功花掉四万,现在又攒回来小半了。
留着。
东胡五十万大军还没动,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卫昭把这串数字按到脑后,策马进了关门。
……
函谷关内,中军帐。
地图摊在案上,几盏油灯把帐内照得发黄。
卫昭坐在案几后面,手指点在地图上函谷关的位置。
柳惊霜站在对面,长刀靠在帐柱上,双臂抱在胸前。
“现在有两条路。”
卫昭的手指从函谷关往外划了一道弧线。
“第一,缩回关里,修整防线,等东胡王带兵来打,函谷关的城防有商婉清的床弩撑着,守住不难。”
柳惊霜没接话,凤眼盯着地图上东胡大营的标记。
卫昭的手指继续往前移。
“第二——”
他在东胡大营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主动出击,趁鲜原溃败的震慑还没退,直接打过去。”
柳惊霜的胳膊从胸前松开了。
“你想打野战?”
“东胡五十万大军,弓骑为主,来去快,缩在关里等他们来,被动。”
卫昭往后靠了一下。
“他们最擅长的是骑射拉扯,围着城墙放风筝,你追他退,你退他贴,耗下去,粮草先崩。”
柳惊霜的手搭回刀柄。
“可要是出关野战,兵力差距太大,十万骑兵加五万重甲步卒,打东胡五十万弓骑——”
她停了一拍。
“不是不能打,但代价大。”
卫昭没有反驳。
代价大,这话没毛病。
东胡不是鲜原那种凑人头的草台班子,东胡骑兵常年打仗,骑射精悍,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机动力比卫家骑兵还强半截。
真要野地浪战,赢是能赢,但卫家军也得脱层皮。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报——”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满脸写着拿不准的为难。
“少帅,外头有个鲜原人求见。”
卫昭和柳惊霜同时转头。
“鲜原人?”
亲兵咽了口唾沫。
“是降兵,之前释放的那批,别人都走了,就他没走,一直蹲在营门外头,连喊带叫说要见主帅。”
“那人说……萧公主有难。”
帐内安静了两息。
卫昭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灰头土脸的鲜原汉子被两个卫家兵架着推进帐内。
他一进帐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撞得泥地闷响。
“卫——卫将军!”
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鲜原口音。
“求——求将军救公主!”
“鲜原王……鲜原王打了败仗,怕东胡王怪罪,要把公主送给东胡王当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