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观音转回头,盯着鲜原王。
“父王要杀我,我不跑。”
鲜原王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
萧观音往前催了半步马。
“但女儿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你——”
“若是处置了女儿,能让父王明白不该与大魏为敌的道理。”
她的嗓子绷得紧,每个字都咬得清脆。
“那女儿甘愿受罚。”
高坡上安静了一瞬。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和沙粒。
鲜原王的脸从红变成了铁青。
他打了几十年仗,统帅鲜原几十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女儿当着众臣的面这么堵过?
尤其是现在——
二十万大军正在崩溃,他的脸面已经被卫家军踩在脚下碾成了渣,自己的女儿还要再补一刀?
“好,好得很。”
鲜原王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来人!”
两个亲卫立刻策马上前。
“把她押下去!”鲜原王一指萧观音,嗓子都劈了。
“听后处置!”
萧观音没挣扎。
亲卫上来夺缰绳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棕马被牵走,她被两个人架着往后方拖。
赫连措站在原地,山羊胡在风里抖了两下,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开口。
萧观音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赫连措移开了视线。
……
“大王!前锋全完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鲜原将领连滚带爬冲上高坡,半边脸被刀削掉了一块皮,鲜血糊了满脖子。
“卫家军的骑兵已经突破中军了!再不撤,后路也要被截断!”
鲜原王扭头看向前方战场。
那片平原上,鲜原大军的阵型已经彻底碎成了一盘散沙。
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影,攻城车被卫家骑兵劈成了碎木,投石机翻倒在泥地里。
二十万大军,不到一个时辰,溃了八成。
鲜原王的手在缰绳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不甘心。
他堂堂一国之王,第一次领军攻入魏境,连城门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被打成了这副德性。
可再不甘心,也得走。
再耗下去,不是溃败,是灭族。
“撤。”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鲜原王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人抽掉了一寸。
赫连措等的就是这个字。
他已经磨蹭了太久。
“大王英明!”赫连措一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令箭,塞进身旁校尉手中。
“传令亲卫营,集结所有能动的骑兵,护王先行!”
“左翼拨三千人断后,拖住卫家军前锋——不求多久,拖一刻钟就够!”
校尉接过令箭,飞马而去。
鲜原王被簇拥着调转马头,灰色高头大马跑起来的时候,老人的背稍微弓了一下。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断后的三千人被卫家骑兵碾过去时发出的惨叫,一阵一阵传到风里。
鲜原王没有回头。
……
直到跑了一百多里,鲜原王的亲卫营才敢减速。
战马跑得口吐白沫,好几匹直接腿一软栽倒在地上,骑手被摔得七荤八素。
赫连措勒住马,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追兵的影子。
卫家军没追。
这个判断落定的那一刻,赫连措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三分。
鲜原王从马背上半滑下来,扶着马鞍喘了好一阵。
赫连措翻身下马,从亲兵手里接过水囊,双手递上去。
“大王,喝口水。”
鲜原王接过水囊,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两大口。
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
赫连措等他喝完,才开口。
“大王,此战……损失不轻。”
废话,鲜原王瞪了他一眼。
赫连措没被吓退。他往前凑了半步,把嗓门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二十万大军,能收拢回来的怕是不到五万,余下的,降的降,逃的逃,死的……就不提了。”
鲜原王的手攥着水囊,指节发青。
赫连措顿了一拍,又说:“东胡王那边……多半会怪罪或者埋怨我们。”
鲜原王的动作僵住了。
这仗是替东胡打的。打输了,东胡王怎么想?
是笑话他无能?
还是怀疑他出工不出力?
更要命的是——东胡五十万大军还驻在那边。
鲜原刚折了十几万人,元气大伤,要是东胡王这时候翻脸……
赫连措观察着他的反应。
“不过——”赫连措的声音忽然多了半分轻快。
“臣以为,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鲜原王抬头看他。
赫连措的山羊胡在下巴上晃了晃,两只眼睛半眯着,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
“东胡王此人,重利轻义。他让我们先攻函谷关,本就是拿我鲜原试刀,这一点,大王心里清楚。”
鲜原王没接话,但也没驳。
赫连措继续往下说。
“如今试刀失利,东胡王固然不满,但他也不至于为了一场败仗跟我们撕破脸。”
“毕竟,东边的卫家军也不是好惹的,他还需要盟友。”
“你到底想说什么?”鲜原王不耐烦了。
赫连措轻轻咳了一声。
“大王膝下有一位公主,先前嫁入魏国卫家,如今已是寡居之身。”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嚼得很碎。
“若大王愿意将公主改嫁东胡王……或许非但不会被问罪,反而能因祸得福。”
鲜原王端着水囊的手停在半空。
再嫁?
嫁给东胡王?
异族这边倒没有汉人那些规矩,寡居改嫁并不稀奇,但东胡王跟他年纪差不多,都是六十往上的人了。
把萧观音嫁过去……
他沉默了几息。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父女情分,而是刚才在高坡上,萧观音板着脸说出那句话的样子。
“若是处置了女儿,能让父王明白不该与大魏为敌的道理——”
一直反对他进攻大魏。
一直冷嘲热讽。
一直拆他的台。
从头到尾,这个女儿心里装的不是鲜原,是卫家。
鲜原王咬了咬牙。
“嫁!”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连犹豫都没有。
“你亲自带人,把她送去东胡大营。”鲜原王把水囊扔给亲兵,翻身上马。
“告诉东胡王,这是我的诚意。”
赫连措躬身抱拳。
“臣领命。”
鲜原王一提缰绳,带着剩余的亲卫往王宫方向去了。
马蹄卷起一阵灰尘,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赫连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山羊胡
……
萧观音是被绑在一辆板车上的。
双手反缚,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浑身上下被绳子勒得几乎动弹不得。
赫连措带着三十个亲卫骑兵,护着板车走上了通往东胡大营的路。
板车颠簸得厉害,每过一个坑洼,萧观音的后脑勺就磕在木板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里全是血丝。
不是恐惧,是愤怒。
赫连措骑马走在板车旁边。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羊皮,弯腰把萧观音嘴里的破布抽出来,换成了那块羊皮。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三分怜悯。
萧观音趁着嘴刚被松开的那一瞬——
“我不会嫁给那个老东西!”
她的嗓子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在咬。
“我既然已经嫁入卫家,就是卫家的人!宁死不改嫁!”
赫连措的手顿了一息。
然后,他把羊皮塞进了她的嘴里。
动作依旧轻,但这次没有怜悯了。
他俯下身,凑到萧观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别挣扎了,公主殿下。”
萧观音的头猛地偏过来,死死瞪着他。
赫连措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山羊胡底下惯常的圆滑,而是一种挑明了不装的冷。
“成为东胡王的妃子以后,一定要乖乖服侍他。”
他直起身,拍了拍马鞍上的灰。
“等东胡攻入中原,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