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站在案几后面,手搭在地图边缘,半天没出声。
帐里一阵死寂。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纯粹觉得离谱的笑。
好家伙。
二十万大军被打崩了,不想着怎么收拾烂摊子,第一件事是把自己亲闺女打包送人?
这鲜原王可真行。
刘备娶孙尚香好歹还是政治联姻,两家面子上过得去。
你这倒好,兵败了不认怂,拿女儿抵债?
东胡王六十多了,萧观音才二十几——老东西啃嫩草也得挑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吧?
这鲜原王莫不是当了一回孙权还上瘾了?
笑意还挂在嘴角,柳惊霜已经动了。
她从帐柱旁一步跨到案几前,长刀刀鞘磕在桌沿上,整个人绷得笔直。
“什么时候的事?”
那鲜原汉子被她周身的杀气压得缩了一下脖子。
“就……就今天!败了之后,鲜原王带人跑了,跑出去一百多里才停下来。”
“右相赫连措建议把公主送去东胡,鲜原王……当场就答应了。”
柳惊霜的下颌咬了一下。
“押送的人有多少?”
“三十个亲卫骑兵,赫连措亲自带队。”
“走的哪条路?”
“从鲜原南道绕过去的,往北走,直奔东胡大营。”
柳惊霜转头看向卫昭,凤眼里的冷意压都压不住。
“我去拦。”
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卫昭没有立刻答话。
鲜原王溃败之后,必定逃回鲜原境内,短时间不可能再组织兵力参战。
那帮被打散的残兵光收拢就得十天半个月,更别说重新编队上阵。
鲜原,废了。
现在台面上唯一的对手,就是东胡王和他那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花解语的情报里只有一个大概数字。
具体怎么部署的、主力在哪个方向、前锋营和后勤线怎么拉的——全是黑箱。
之前打算靠斥候慢慢摸,可斥候渗透东胡大营少说也要七八天,函谷关等不了那么久。
现在呢?
赫连措带着三十个人,押着萧观音,从鲜原南道绕行,直奔东胡大营。
直奔。
卫昭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从鲜原南道到东胡大营的方向——这条线几乎穿过了东胡驻军的外围防线。
赫连措要进东胡大营献人,东胡的哨卡、前哨、外围巡逻骑兵——一路上全得给他放行。
这不就是一条现成的路?
跟着赫连措走,等于让东胡人自己把兵力部署亮出来。
哪里有哨卡,哪里有巡逻队,前锋营驻在什么位置,后勤辎重线从哪个方向过来——全能摸到。
卫昭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救人是一回事,摸清东胡五十万大军的底细才是真正的大赚。
柳惊霜还站在对面,等他回话。
卫昭抬头看她。
“惊霜别急,这事是好消息。”
柳惊霜凤眼一挑。
二十万鲜原兵刚被打崩,萧观音被绑成粽子押去东胡大营,这叫好消息?
帐帘被人掀开,花解语和苏清韵前后脚走了进来。
花解语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劲装,但眉梢还挂着汗,多半是听到动静从外头赶回来的。
苏清韵手里捏着半截炭笔,裙角别在腰间,一副刚从粮仓清点现场跑来的模样。
两人进帐,看见柳惊霜站在案前一脸铁青,卫昭嘴角却挂着一丝弧度,中间地上还跪着个灰头土脸的鲜原降兵。
花解语跟苏清韵对了个眼神。
什么情况?
“鲜原王打算把萧观音送给东胡王当妃子。”
卫昭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从鲜原南道到东胡大营的路线。
“赫连措带三十个人押送,走的这条路。”
花解语的眉头拧了一下。
苏清韵的炭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卫昭没有等她们消化完,接着往下说。
“鲜原已经废了,短期内翻不了浪,东胡才是主菜。”
他用枪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五十万大军,布在哪、怎么布,我们一无所知,之前靠斥候渗透,太慢。”
枪尾敲了一下赫连措的行进路线。
“现在有人替我们开路了。”
帐内安静了两息。
柳惊霜率先反应过来,凤眼微微睁大了半分。
“你是想——”
“跟着赫连措的队伍走。”
卫昭把枪尾收回来。
“他要进东胡大营,东胡的外围哨卡、巡逻路线、前哨部署,一路上全得给他放行。”
“我带人缀在后头,等他把路趟完,萧观音也救了,东胡的底裤也扒了。”
柳惊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她没有再说“我去拦”。
卫昭这个思路比硬拦高明得多。
硬拦只能救一个人,跟踪赫连措的队伍却能顺带摸清东胡五十万大军的家底。
“人多了不行。”
卫昭继续道:
“赫连措三十个人的队伍,我要是带几千骑兵跟在后头,东胡斥候一眼就能发现。”
苏清韵听到这里,炭笔终于放下了。
“你要亲自去?”
“带少量精骑,一人双马,轻装急追。”
苏清韵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主帅,对面可是东胡五十万大军的地盘,你带几百人钻进去——”
话没说完,帐角传来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嗓音。
“我跟他去。”
所有人转头。
聂隐娘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帐角的柱子上,右肩上的绷带换了新的,左臂还吊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血色没回来多少。
苏清韵皱眉:“隐娘姐,你伤还没——”
“够了。”
聂隐娘没看苏清韵,眼睛直直盯着卫昭。
上次七杀楼九个金牌杀手,卫昭单骑赶到,四个人不到十息全毙。
那个白袍拔枪的背影在她脑子里刻得比刀痕还深。
跟着这个人,不会死。
卫昭看了她一眼,聂隐娘的伤确实还没好利索。
但她是七杀楼出来的,夜间渗透、跟踪、暗杀——这些活儿整支卫家军里没人比她更合适。
“带你去。”
聂隐娘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没再多说。
柳惊霜抱臂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后开口。
“大军我带着,随时能接应,你一旦摸清东胡部署,立刻传讯回来。”
“商婉清的床弩给我留足,城墙上的防线不能松。”
她顿了一拍。
“把萧观音活着带回来。”
最后这句话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卫昭点头。
“两百精骑够了,一人两马马,不带辎重,火速出发。”
他把白蜡枪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往帐外走。
白袍下摆带着干涸的血迹,在暮色里翻了一下。
聂隐娘无声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到踩不出声响。
帐帘落下,花解语靠在帐柱上,吐了一口长气。
苏清韵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炭笔,半天没说话。
柳惊霜已经大步走出帐外,朝传令兵的方向去了。
函谷关侧门无声打开。
两百骑兵鱼贯而出,每人身边牵着一匹备用战马,马蹄裹着厚布,蹄声闷得几乎听不见。
卫昭骑在最前面,白袍换成了一件灰黑色的短打劲装,白蜡枪斜挎在背上。
聂隐娘骑在他右侧半个马位,黑衣,面罩,整个人融进了暮色里。
两百骑没有打火把。
队伍顺着关墙外侧的阴影,一路向北,很快消失在了地平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