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堡的城墙不到两丈高,夯土砌的,连砖都没包。
卫昭远远就看到了那面土墙。
更远处的烟柱还没散尽——
那是周围村镇被烧过的痕迹,黑烟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一道擦不掉的脏污。
但墨家堡还在。
这个不起眼的小破堡,像一颗钉子,钉在南蛮大军扫荡过的废墟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卫昭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墨家堡外围那圈黑压压的人影上。
七千人,斥候的数字没骗人,南蛮留下了七千兵围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其他人呢?
去打江南城了,蛮王的主力已经走了,这七千人就是留下来啃骨头的。
但这块骨头显然比他们想的硬。
城墙上插满了箭矢,像长了一层刺。
墙根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南蛮兵和堡里守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攻城的痕迹到处都是——绳索、云梯的残骸、烧焦的木头。
打了不止一次了。
卫昭正在马背上盘算怎么打的时候,前方的景象让他的手攥紧了缰绳。
一头巨象。
灰褐色的皮肤皱成一团一团,像干裂的老树皮,四条腿比城门柱子还粗,每走一步,地面就跟着抖一下。
那东西正在撞城门。
象头上坐着一个赤裸上身的南蛮兵,手里攥着一根铁钩,嗷嗷叫着驱赶巨象往前冲。
巨象的额头已经撞出了血,但丝毫不减速,一下一下地撞在墨家堡那扇破烂的木门上。
木门在晃。
“轰!”又一下。
门板裂了一条缝,碎木屑往外飞,再撞两三下,这门就得碎。
门碎了,七千南蛮兵涌进去,墨家堡里那些工匠和守军——
卫昭没再往下想。
“全军冲锋!”
他甚至没做阵型调整,十万骑兵就这么一窝蜂地压了上去。
十万骑兵催马全速冲刺,从官道上涌下来的时候,那动静就像山洪暴发。
地面在颤,马蹄声连成一片,滚滚烟尘从后方翻涌而起,把半边天都遮了。
七千南蛮兵回头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表情很精彩。
有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有的手里的刀掉了,弯腰去捡,捡到一半腿一软又站了起来。
有的扭头就跑。
七千人围一个土堡,围得正起劲呢,背后突然冒出十万骑兵——谁能扛住?
卫昭没管那些溃散的步卒。
十万骑兵的铁流碾过去,那七千人就像开水浇蚁穴,不用刻意去杀,光是马蹄踩过去就够了。
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东西。
那头巨象。
它还在撞门,象兵好像没听到背后的动静,或者听到了但不在乎——
那头象被铁钩扎得发了狂,红着眼往前冲,谁都拦不住。
城门又裂了一条缝。
卫昭催马直冲过去。
白马快,但不够快,他能感觉到胯下战马的抗拒——
马闻到象的气味了,四蹄开始打绊,脖子往侧面偏,想跑。
这是本能。马怕象,几百斤的战马在几千斤的巨象面前就是个玩具。
卫昭的腿狠狠夹了一下马腹,左手把缰绳往回一扯。
白马嘶鸣了一声,被他硬生生拽回了方向。
巨象的体型在他视野里越来越大。
近了才知道那东西有多吓人——站起来比城墙还高半截,象牙上包着铁皮,鼻子甩起来跟城门柱子似的。
象背上的南蛮兵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异样,回头一看,十万骑兵铺天盖地地碾过来。
他慌了。
铁钩猛地往象头上一扎,想让巨象转身。
但巨象正在发狂,哪管你往哪扎?
它低着头又往城门撞了一下。
“砰!”
城门的一半塌了,碎木板往两边飞。
来不及了——如果让这头象冲进去,墨家堡就完了。
卫昭做了一个在任何正常骑兵看来都是自杀的动作。
他松开了缰绳。
双手握枪,身体前倾,马背上的重心压到了最低。
白马在惯性下继续往前冲,他没有从正面去迎那头巨象——正面迎上去跟撞墙没区别。
他从侧面切了进去。
巨象刚撞完城门,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右侧的耳朵和眼睛暴露在外。
那一瞬间的空档,可能连一息都不到。
但是足够了。
白蜡枪刺出去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白光。
一品境,一千九百零五的体质,全部灌注在这一枪里。
枪尖从巨象的太阳穴扎了进去。
那层厚得像铠甲的皮肤被枪尖撕开,枪身没入将近三尺,一直捅到脑子里。
巨象的身体僵住了。
四条柱子一样的腿同时锁死,整个庞大的躯体像一座倒塌的山,先是往右歪了一下,然后膝盖弯了,前腿跪了下去。
“咚——”
地面震了一下。
象背上那个南蛮兵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碎木板堆里,没了动静。
巨象倒了,侧身砸在城墙根子底下,扬起一片灰尘。
象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那根白蜡枪从它的脑袋侧面戳出来,枪尾还在微微晃动。
卫昭翻身下马,一把拔出白蜡枪。枪尖上挂着灰白色的脑浆和血丝。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向城墙上。
墨家堡的城墙不高,站在
城墙上挤满了人——有拿着锤子的工匠,有举着弩的守卒,有搬石头的老头子,甚至还有几个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铁钳的女人。
一群不是兵的人,硬生生把这个土堡守了下来。
但卫昭的目光没有停在这些人身上。
他看到了一个人。
城墙垛口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脸上抹了一道黑灰,头发用一根铁簪子胡乱扎在脑后,身上穿的不是衣裳,是一件打铁用的厚皮围裙。
围裙上全是烧焦的洞和铁水溅出来的疤。
她手里攥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弩——
不是军中制式的,尺寸大了一倍,弩臂上缠着铜丝,前端多出来一截卫昭从没见过的金属管。
商婉清。
她站在垛口后面,嘴微微张着,没合上。
七千南蛮兵的覆灭比卫昭预想的快。
十万骑兵碾过去,那些光着膀子、脸上涂着彩纹的南蛮步卒连完整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有的被马蹄踩翻,有的被长枪穿透,大部分扔了武器就往山沟里跑,跑不了两步就被追上来的骑兵砍倒。
从开打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但战后清点伤亡的时候,卫昭的脸沉下来了。
“一千零七十三人。”
亲兵把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声音都是虚的,生怕主帅发火。
一千零七十三。
七千人,给他十万精骑造成了超过一千的伤亡。
卫昭站在城墙根底下,手里的白蜡枪拄在碎石地上,脑子里那台推演机疯狂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