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叶凡骑着自行车到了前门街道办。
刚进院子,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整齐的蓝布衣裳,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拘谨,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
叶凡把车停好,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几个年轻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叶凡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从容劲儿,跟这几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这位是谁啊?看着就是个领导,不过也太年轻了吧?”
旁边的男生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叶凡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进了办公楼。刚上二楼,就碰见李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看见叶凡,招了招手。
“小叶,来得正好,一会儿开个会。”
叶凡应了一声,表示知道。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科室的负责人都到了。
李主任坐在主位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冒着热气。他扫了一圈,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相信大家也看到了,今天咱们街道办来了一批新同志。”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年轻人,都是中专毕业的,组织上分配下来的。咱们街道的工作越来越忙,人手不够,上级领导体谅咱们,给咱们添了这些人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这些同志文化水平比较高,但没什么工作经验。咱们街道的情况又比较复杂,三教九流、商户住户,什么都有。所以需要咱们这些老同志带一带他们,让他们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众人纷纷点头。人事科科长拿起名单,把新来的同志挨个介绍了一遍——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分配到了哪个科室。
叶凡听着,记住了几个名字,但没太往心里去。
李主任介绍完新同志,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要说一件正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声音沉了几分,“前线物资紧张,上级领导要求咱们街道筹备一批物资,支援前线。具体要多少,上面没给数字,意思是能筹多少筹多少,上不封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表情各异,有的低头看桌子,有的端起杯子喝水,有的皱眉沉思。
大家都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前线物资紧张,这不是小事。
可问题是,前门街道辖区内几乎没有住户,全是商户。绸缎庄、粮店、杂货铺、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倒是热闹,可真要让他们捐物资,人家凭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商户都是做买卖的,无利不起早,让他们捐,怕是难。”
“是啊,人家又不欠咱们的,凭什么白给?”
“要不还是动员住户捐吧,咱们街道虽然商户多,但也有一些住户……”
“住户也不富裕啊,能捐多少?”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越说越没底气。李主任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叶凡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他在想一个事——公私合营。
他记得,再过段时间,国家就要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了。
现在让商户捐物资,表面上是支援前线,实际上也是一个观察的机会。
谁捐了,捐了多少,态度怎么样,这些将来都是评判商户“爱国程度”的重要依据。
积极捐献的,到时候公私合营,国家肯定会多照顾几分;抠抠搜搜甚至一毛不拔的,那就有问题了。
这是一块试金石。
叶凡坐直了身子。
“主任,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咱们前门街道,最大的特点就是商户多。”叶凡不紧不慢地说,“这些商户,平时在咱们街道做生意,赚的是街道的人气、街道的资源。现在国家有难,前线需要物资,他们出一份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不能强求,得自愿。但咱们可以做个动员,把情况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我相信,绝大多数商户还是爱国的,还是愿意出力的。”
李主任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还没说话,人事科科长就开口了。
“叶科长,你说的道理没错,可人家商户凭什么听咱们的?人家做买卖,讲究的是利润。你让人家白捐,人家不乐意,你还能强迫不成?”
叶凡笑了笑:“我没说要强迫。我是说,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见大家都盯着他,便继续说:“大家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国家对私营工商业的政策,现在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国家需要爱国商人,需要那些愿意跟国家站在一起的人。
咱们这次组织捐献,不光是筹物资,也是在看这些商户的态度。谁积极,谁消极,上面都看在眼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四起。大家都是聪明人,叶凡这话说得不算直白,但意思谁都听懂了——这是一场考验,考过了有好处,考不过有麻烦。
财务科的王姐眼睛一亮:“叶科长,你的意思是,通过这次捐献,给商户们分分类?”
叶凡点了点头:“对。态度积极的,以后有什么好事,咱们优先考虑他们。态度消极的,那就不怪咱们不照顾了。”
李主任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小叶这个想法,我看可行。”他说,“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再琢磨琢磨。总不能直接上门要东西,那样显得咱们太没水平了。”
叶凡早有准备:“主任,我觉得可以这样——咱们先开一个动员大会,把前门大街的商户都请来,把前线的形势跟大伙儿说说,把国家面临的困难跟大伙儿说说。
然后再以街道办的名义,发一份倡议书,号召大家自愿捐献。捐多捐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李主任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你来牵头。各科室配合,争取把这次动员大会开好、开成功。”
叶凡应了一声。
散会后,叶凡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倡议书。他写得很认真,字斟句酌,既要表达清楚前线的困难,又要让商户们感受到这是一件光荣的事,而不是负担。
叶凡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觉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
然后去了李主任办公室。李主任接过倡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完,他放下倡议书,看着叶凡。
“小叶,写得不错,情真意切。不过……”他顿了顿,“光靠一份倡议书还不够。商户们都是做买卖的,精得很。你得让他们觉得,捐了东西不亏,甚至还有赚。”
叶凡笑了:“主任,我明白。我会委婉的表达一下咱们街道的意思的。”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看着办。但注意分寸,别过头。”
叶凡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凡忙得脚不沾地。他带着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挨家挨户地走访前门大街的商户,把动员大会的通知送到每一家店里。
每到一家,他都客客气气地跟老板打招呼,聊几句家常,顺便观察一下老板的态度。
有的老板很热情,拍着胸脯说一定参加,一定支持。有的老板不冷不热,嘴上说“到时候看”,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的老板干脆推脱,说生意不好做,手头紧,怕是拿不出东西来。
叶凡也不强求,只是笑着说“理解理解”,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陈雪茹的绸缎庄是叶凡亲自去的。陈雪茹正在店里招呼客人,看见叶凡进来,眼睛一亮,交代了店员几句,就拉着叶凡上了二楼。
“凡哥,你怎么来了?”她关上门,扑进他怀里。
叶凡搂着她,把捐献的事说了一遍。陈雪茹听完,二话没说:“捐,肯定捐。你说捐多少我就捐多少。”
叶凡笑了:“不用你多捐,表达一下态度就行。你的态度,上面会看到的。”
陈雪茹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表达态度是啥意思?那不就是战队吗?这她能不明白吗?她点了点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访了三天,叶凡把前门大街大大小小上百家商户都走了一遍。回到街道办,他把走访的情况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了李主任。
报告里把商户分成了三类——态度积极的,态度观望的,态度消极的,每家商户的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小叶,你觉得动员大会能成功吗?”
叶凡想了想,说:“能。但关键不在会上,而在会后。会上说得再好听,不如会后有个明确的说法。
主任,我觉得咱们可以给那些积极捐献的商户一些实惠——比如,在街道办的宣传栏里贴个光荣榜,把他们的名字写上去;再比如,以后街道办有什么采购的活,优先考虑他们。”
李主任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光荣榜的事,你直接办。采购的事,你跟后勤科打个招呼。”
叶凡应了。
动员大会定在周六下午,在前门大街的空地上搭了个台子,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前门街道商户支援前线动员大会”。台下摆了几排长条凳,留给商户们坐。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商户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旗袍,三三两两地坐在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叶凡站在台侧,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默默数了数,来了将近两百家商户,比他预想的要多。
他注意到,那些走访时态度积极的老板都来了,坐在前排;态度观望的来了大半,坐在中间;态度消极的也来了不少,坐在最后排,低着头,不怎么跟人说话。
李主任首先上台讲话。他把前线的形势讲了一遍,把国家面临的困难讲了一遍,把商户们支援前线的意义讲了一遍。
他讲得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台下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李主任讲完,叶凡上台宣读了倡议书。他读得很慢,声音洪亮,把倡议书里的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台下商户的耳朵里。
读完之后,他放下倡议书,看着台下的商户们,忽然话锋一转。
“各位老板,我知道大家做买卖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辛苦赚来的。但大家也要想想,没有国家,没有前线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咱们能在前门大街安安稳稳地做买卖吗?”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不语。
叶凡顿了顿,又说:“现在国家有困难,不过也很快要稳定下来了,到时候,肯定会有所变动,相信国家不会亏待爱国的群众的。”
这句话说得不算直白,但在场的商户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
叶凡没再多说,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事科长。
人事科长宣布捐献开始。他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走到台前的捐款箱前,把钱放了进去。
然后是其他街道干部,一个接一个,有的捐钱,有的捐粮票、布票,多少不论,态度都很积极。
台下的商户们看着,有人站了起来,走到捐款箱前,掏出钱放进去。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走到台前。
陈雪茹是第一个上台的商户。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烫得蓬松,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放进捐款箱,然后转过身,对着台下笑了笑。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陈雪茹虽然是个做买卖的,但也知道这个道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台下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就踊跃了。粮店的赵老板捐了五百斤粮食,布庄的王老板捐了一百匹布,茶馆的孙老板捐了一百斤茶叶,杂货铺的李老板捐了五十条肥皂、五十条毛巾……当然,物资肯定没带来,等后面送来就行,现在先记录一下。
叶凡站在台侧,手里拿着本子,一家一家地记着。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台下,观察着每一个商户的表情和举动。那些态度积极的,果然捐得最多、最痛快;那些态度观望的,看着别人捐,也不好意思不捐,多少都拿了些东西出来;那些态度消极的,有的硬着头皮捐了一点,有的干脆趁人不注意溜了。
叶凡在本子上把每一家的情况都记了下来。
捐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等最后一个商户走下台,物资已经不少了。粮食、布匹、茶叶、肥皂、毛巾、药品、鞋袜……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虽然没送来,但相信他们不会赖账的。
李主任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踊跃捐献的商户,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代表前门街道办,代表前线的将士,谢谢大家!”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动员大会结束后,叶凡回到办公室,把刚才记在本子上的情况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
他把商户们按捐献的多少、态度的好坏分成了几个等级,每个等级都列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看完报告,很满意。
“小叶,这件事你办得好。”他说,“这批物资,会尽快组织人送到前线去。光荣榜的事,也尽快落实。要让那些积极捐献的商户看到,他们的付出是有回报的。”
叶凡应了。
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叶凡处理了,会有专门的人员处理的。
叶凡又忙着做光荣榜,他在街道办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捐献商户的名字和捐献的物资数量,按捐献多少从多到少排列。陈雪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粮店赵老板排在第二个,布庄王老板排在第三个……
光荣榜贴出来的那天,前门大街的商户们纷纷跑来看。有人高兴,有人羡慕,有人不服气,但没人说什么。毕竟人家捐了那么多,排前面是应该的。
陈雪茹站在光荣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嘴角翘得老高。她回头看了叶凡一眼,眨了眨眼,转身回了店里。
叶凡站在街道办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光荣榜,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这批物资,这份光荣榜,将来都会成为公私合营时的重要参考。那些积极捐献的商户,国家一定会记住他们。
而那些溜走的人,也会被记住。
等下了班,回到四合院里,正赶上全员大会,得,也是给前线筹集物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