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燕一见这样,也知道不能等了,立马挥手掌嘴。
但是厉嘉月到底是做过皇帝的人,即便被关在这深山里大半年,骨子里的那股狠劲没丢。她握住公孙燕的手腕,五指如钳,猛地往下发力,企图将公孙燕的手臂拧折。
公孙燕伺候厉嘉月多年,深知这位旧主子的手段。她手腕被握住的瞬间并未慌乱,左手自下而上托住了厉嘉月的手肘,向外一推,化去了那股拧劲,同时右膝前顶,抵住了厉嘉月的腿弯。厉嘉月重心不稳,身体跪在地上,公孙燕趁机抽回右手,反手一巴掌扇在了厉嘉月脸上。
啪——声音清脆,在山风里格外刺耳。
厉嘉月的脸被打偏了,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动,就那样偏着头,像一尊被人推倒了还没有碎的雕像。
公孙燕没有停,反而反手又是一个巴掌。直到打完十个巴掌,春禾才喊停。
公孙燕退后两步,垂手而立,不敢再看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打了旧主。她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伺候过两位皇帝,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这一巴掌,不是因为你骂朕。是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你不是皇上了,你不是大乾的天,你不是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厉嘉月。”她缓缓踱到厉嘉月面前,伸手拨开她垂落的发丝,露出脸上那道红痕,“你是朕的阶下囚。朕让你活,你才能活。朕让你死,你活不到明天。朕让你挨打,你就得挨打。这不是朕欺负你,这是规矩。是你当皇帝的时候,亲手定下来的规矩。”
厉嘉月猛地转过头,瞪着她。那目光像刀子,刀刃上沾着血。她的眼眶红了,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规矩?你跟朕讲规矩?”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厉嘉星,你忘了当初是谁跪在朕面前说要替朕守住江山?你忘了当初是谁说不要皇位、嫌累?你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这身龙袍,跟朕讲规矩?”
“朕记得。朕什么都记得。”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厉嘉月能听见,“朕记得你为了钟玛要杖毙朝臣,”记得你把原主赶出皇宫,记得你在狱中跟原主说‘蝇营狗苟’,记得你让原主去死。她顿了顿,“朕都记得。所以朕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朕是来告诉你,是来给咱们之间做个了结。”
厉嘉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浑身一激灵。
此时,听到外面动静不对的钟玛跑了出来,看见院中的场景,连忙奔跑过来:“陛下,你怎么了?”然后指着春禾,“你大胆!你居然敢对陛下动手?你这是犯上不敬!理当论罪处死!”
春禾好笑的看着他,没有开口反驳。
此时公孙燕知道,又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她暗叹一口气,上前抓住钟玛指着春禾的手指,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手指断了。然后不等钟玛抱手痛呼,公孙燕对着钟玛又是十个耳光。
打完利落收手,怒斥道:“放肆!区区晋王殿下,也敢妄称陛下!你无品无级,也敢对陛下大呼小叫。此番小小惩戒,望你好自为之,再有下回,定叫你尝尝拔舌之痛!”
钟玛捂着脸,嘴角渗出血来,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一声都不敢再出。
他的眼里都是恨意:“该死的小贱人,你也就是一条狗而已,之前在我面前还得低声下气,还要讨好我,结果现在傍上了新帝,以为自己有了靠山?也敢在我面前逞威风!”,他转向厉嘉月,“陛……嘉月,你就这样看着我受此大辱?她这打的不只是我的脸,打的也是您的……”话还没说完,他又看到了厉嘉月脸上的指痕。
对方连厉嘉月都敢打,凭什么不敢打他。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也许,厉嘉星过来,不是为了放他们出去的。
厉嘉月跪在一旁,没有看钟玛。她吐出嘴里的血沫,站起身,目光落在公孙燕脸上,嘲讽道:“朕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表忠心?”
公孙燕低头避开厉嘉月的目光。
厉嘉月看公孙燕不回应,转向春禾:“你刚说什么?了结?你是想杀了我?”
“当然。”春禾点点头。
此话一出,除了伏临和厉嘉月之外的钟玛和公孙燕都瞪大眼睛。
伏临是一早就知道厉嘉月死定了,毕竟是原主的愿望。至于厉嘉月估计也猜到了。
公孙燕虽然惊讶,但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但是钟玛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要知道,除非是造反等大罪,从来没有斩杀宗室兄弟的前例。
他惊呼出声:“不!不行!她是你亲姐姐啊,一父同胞的亲姐姐啊!宗室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钟玛的惊呼声在破败的院子里回荡,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尖利、刺耳、徒劳。他跪在地上,那只断了的手还在抖,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顾不上疼,只顾着喊。“她是你的亲姐姐,厉嘉星!你不能杀她!你杀了她,宗室不会放过你,朝臣不会放过你,史官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哭泣,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春禾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愤怒、比嘲讽、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人害怕。她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说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说完了就闭嘴。朕没问你。”
此时钟玛根本冷静不下来,他拉扯厉嘉月的衣袖,手上嫣红的血液沾染上厉嘉月的粗布衣裳;“陛下,你说话啊!你说话!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做!”
厉嘉月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春禾脸上,落在那张比她年轻、比她冷硬、比她更像一个皇帝的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