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位珍爱呢?”春禾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沈青迟疑一瞬后道:“……这几日都在床上躺着……”
“嗯?”春禾这就不知道了,这几日都在忙刘家的事。
“晋王殿下最近心情不太好,那位伺候不好,便被晋王殿下……”
春禾笑了出来。
这就是真爱啊。
春禾合上手里的奏折,淡声吩咐:“下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朕启程去大青山,也是时候见见我这好姐姐了。”
“是!”
大青山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早。山里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得人生疼。厉嘉月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望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两边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里,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她已经不再喊了,不再叫“叫厉嘉星来见朕”,因为她知道喊破嗓子也没有用。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理她,她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落满了灰,也不会有人来擦。
钟玛躺在屋里的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他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从厉嘉月上次发火之后就没有起来过。他的脸上有一道还没消退的红痕,是茶盏飞过来时擦过的痕迹。他不敢起来,不想起来,也不知道起来能做什么。他已经不是昭仪了,不是钟家的儿子,不是任何人的心上人。他只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连翻身都费力的、被关在山里等死的男人。
山路不好走。春禾的銮驾在山脚下就停了,换了一顶小轿,四个轿夫抬着,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沈青和公孙燕走在轿旁,腰间佩刀。伏临骑着马跟在轿子旁边,一身绯红色的披风在灰蒙蒙的山色中格外扎眼。
春禾掀开帘子看了看四周的密林,问沈青:“这里面你放了多少人?”
沈青恭敬答道:“两边一共放了一千人。”神情隐隐骄傲。
春禾没继续问,放下帘子。
轿子在一扇破旧的院门前停下。掀开轿帘,走出来,抬头看了看那扇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方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像是一口缺了牙的嘴。
春禾赞赏的看向沈青:“干得不错。”自从厉嘉月被关在这里来之后,她就没有过多关注,偶尔伏临那边会和她说两句,她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到这处院子,也是难为沈青他们选的这个地方。
门前还跪着着两个女管事。
春禾也不问她们什么。
“开门。”她说。
沈青上前,推开了门。院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厉嘉月还坐在石墩上,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春禾站在门口,厉嘉月坐在院子里,中间隔着几片落叶。
厉嘉月看着春禾,看着这个穿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的妹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嘲讽的很:“你来了?朕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来了。”
春禾没有接话,迈步走进了院子。伏临和公孙燕跟在身后,沈青留在院门口守着。
厉嘉月的目光从春禾身上移到公孙燕身上,又从公孙燕身上移回春禾身上。
春禾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只豁了口的杯子。
春禾厉嘉月对视,谁都没有先伸手去倒茶。
公孙燕有些局促,有心想上前给春禾倒茶,但是看着那个豁口的茶杯,又犹豫。正当她被这个尴尬的氛围折磨的打算自己上前给她们倒茶时,伏临的眼神射了过来,将她定在原地。
厉嘉月这时出声:“怎么?你还想让朕给你倒茶?”
春禾嫌弃的看了眼那茶杯,语气漫不经心:“你不是一直嚷着要见我吗?说吧,什么事?”满脸都是“有事快说”的样子。
厉嘉月被噎住。一把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到地上。
“你也知道嫌弃?你就是这么对朕的?!拿这些污糟东西来糟践朕!朕是皇上,是你皇姐!”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在发抖。她气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忽然看到打开笼门的人,扑上去想咬,却发现牙齿已经被磨平了。
春禾看着她,视线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挥手,让在厉嘉月暴动时就挡在自己面前的伏临和公孙燕让开。
春禾声音很淡:“那又如何?”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厉嘉月看见了。“你以前是皇上,是朕的皇姐。但那是以前。朕倒是想问皇姐,你觉得你配用什么样的茶具?御用的?你禅位那天,御用的东西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你就这么恨朕?恨到要把朕关在这里,用这些破烂东西,让朕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厉嘉星,朕是你亲姐姐。朕当初把皇位让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来糟践朕的。”
春禾听完厉嘉月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山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厉嘉月。”春禾终于开口,“你觉得朕把你关在这里,是因为恨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朕把你关在这里,起码还给你活了一段时间。你应该感谢朕,朕当初没有一刀杀了你。”
“厉嘉星!你放肆!”厉嘉月怒吼。
春禾看都没看她,只是说:“公孙燕,看来这段时间的磨炼,你这位旧主子还是没有看清现实,还这么没大没小的,去教教她规矩。”
公孙燕:“??”她就知道陛下带她过来没有好事!
她犹豫上前,低声对厉嘉月道:“晋王殿下,得罪了。”
厉嘉月怒目瞪着春禾:“你想对我动手,你敢!”
春禾没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