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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熙沉默了许久。

    

    海风拂过她银色的长发，这位曾经与凯莎并肩作战、推翻了旧时代的天基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疲惫。

    

    “其实……你刚才说的这些问题，在推演神圣知识宝库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鹤熙轻声说道，“而且，凯莎她自己……也早就知道。”

    

    司夜微微挑眉：“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改？因为不好改？”

    

    鹤熙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正义秩序，是在一万七千年前，三王时代正式结束、凯莎独掌天使之城大权时，提出的一个宏大概念。”

    

    “那个时候，我们才刚刚从最黑暗、最混乱的血腥统治里爬出来。”

    

    “当时的凯莎……怎么说呢。其实当时我们这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领袖都差不多。在见识了最极致的丑恶之后，我们极度向往着自己理想中的那种美好与和平。而正义秩序，就是凯莎对这个宇宙美好未来的终极设想。”

    

    “她设想的宇宙，应该是没有残酷的阶级压迫、没有无休止的资源争斗的。”

    

    “她认为，不同文明之间产生的任何分歧，都可以通过统筹合作、坐下来制定规则来解决；而不是动辄就发动暴力战争。因为凯莎坚信，纯粹的战争本身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它只是在转移矛盾、制造新的仇恨而已。”

    

    司夜并没有嘲笑这种天真的想法，因为每一个巅峰文明在发展初期，都曾有过类似的乌托邦幻想。

    

    “但那种设想，是建立在所有文明都拥有同等道德水平和理智基础之上的。”

    

    “你说的没错，这就是症结所在。”

    

    鹤熙叹息道：“当时的我们天使，其实一直被困在天使星云内部打内战，对于宇宙中广袤的其他文明，并没有太多真实的认知。”

    

    “我们当时主要接触的外界存在，是基兰校长所带领的超神学院。所以，我们对于外界文明的认知模型，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从超神学院的那些学者身上照搬过来的。”

    

    “凯莎当时其实存在着一个严重的战略误判。她以为，宇宙中的其他文明，也都能像基兰校长所带领的超神学院一般，是理性的、可以坐下来沟通的、且崇尚美好的。”

    

    “她觉得，既然我们天使文明能够经历最黑暗的旧天宫时代并最终走向光明。那么，宇宙中其他的文明，或许也正在经历那样的黑暗时代。所以，凯莎觉得，既然自己作为先驱者走了过来，那就应该高举正义的火把，去帮大家一把。”

    

    “但实际操作起来呢？”司夜冷冷地接过了话头，“由于不同物种间的生物本能和文明理念的绝对冲突，在你们推行正义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无数的矛盾。”

    

    “是啊。”鹤熙点了点头，“而且，当时老一代的天使，其实并不像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些年轻护卫小天使一样充满纯真的正义感。”

    

    “我们那一批老天使，大多都亲身经历过那个女人被当做玩物、生命不如草芥的黑暗时代。所以，对于所谓的‘宇宙万族的人性’，我们其实在骨子里，几乎不抱任何天真的期望。”

    

    鹤熙看着司夜，“当时的老天使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虚无缥缈的宇宙正义。她们只遵循一个东西，那就是凯莎的意志。”

    

    “甚至，有不少在血泊中杀出来的老一辈天使，根本就不在乎凯莎到底想要建立什么狗屁秩序。只要那是凯莎的想法，只要凯莎剑锋所指，她们就愿意毫不犹豫地为她赴死而战！”

    

    “所以，在一万七千年前，天使的真正信仰，其实根本不能说是‘正义秩序’。”

    

    “而是……神圣凯莎的正义秩序。”

    

    “信仰的主体，从来都不是‘正义’，而是‘凯莎’这个人。”

    

    司夜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立刻明白了鹤熙话里的意思。

    

    “但当时的凯莎，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一点。”鹤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惋惜，“她一直以为，大家是和她一样，是发自内心地期望去构建一个美好的时代、一个理想的世界。”

    

    “而等到她真正发现这个错误的时候……其实已经到了一万年前。”

    

    “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倾尽全力，试图仿造大时钟的底层架构，构建属于我们天使文明自己的天体计算机，神圣知识宝库。”

    

    “也正是在知识宝库进行大规模社会心理模型运算的时候，凯莎才发现……整个天使文明，上至高阶护卫，下至普通战士，竟然对她存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盲目的个人崇拜！”

    

    “凯莎一直期待着，能有后来者提出更好的理念，大家一起群策群力，将‘正义’这套规则修改得更加完美、更加适应宇宙的发展。但运算结果却残酷地告诉她：所有的天使都觉得，凯莎定下的规矩就是最完美的，凯莎的一切决策都是绝对正确的！”

    

    “她被架起来了。”司夜淡淡道，“被她自己塑造的神格，和整个文明盲目的狂热，死死地架在了那座孤高的王座上。”

    

    “是啊，被高高地架起来了。而且……再也下不来了。”

    

    鹤熙满脸无奈，语气中甚至透着一丝同情：“这不是她贪恋权力放不下那个架子，而是她根本就不敢下来、也不能下来！”

    

    “天使文明对神圣凯莎的个人崇拜，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唯心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是现在，整个天使军团在思想上，其实都是盲目的。她们失去了自我思考和批判的能力，一切都以凯莎的意志为绝对导向。”

    

    “凯莎对此感到了极度的担忧和恐惧。可悲哀的是，她却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鹤熙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在客观逻辑和计算云的推演上来说，她拥有着已知宇宙的最高智慧。她的形象是绝对完美的。”

    

    “就是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绝对完美，将整个天使文明的思想，死死地框在了一个无法打破的死胡同里。我们天使，在思想的进化上……走不出去了。”

    

    说到这里，鹤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凯莎第一次感受到了凉冰对她的那种深深的反感和恐惧。”

    

    鹤熙看着大海的尽头，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凯莎太伟大了。伟大到无人敢去质疑她，伟大到在天使的阵营里，甚至根本没人会产生一丝一毫想要去质疑她的想法。”

    

    “可是，在一个文明的发展中，这种容不下任何质疑的盲目崇拜……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大？”

    

    鹤熙转过头，看着司夜，道出了当年三王决裂的真正核心原因：

    

    “凉冰认为，凯莎太自大了。而且最让人绝望的是，这种自大甚至都不是凯莎的主观意愿，而是她‘存在’的本身，就代表了这种压制一切思想的绝对自大。”

    

    “因此，在凉冰看来……”

    

    鹤熙闭上了眼睛，“凯莎这种容不下半点变数的伟大存在，迟早有一天，会彻底扼杀掉天使文明思想进步的可能性。”

    

    “她认定，凯莎……最终会断送天使文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