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建国走后的第二天,省里有人说话了。
不是周厅长,是分管农业的副省长。
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秘书打来的电话,直接打到团部,转到了连队。
方华接的,听了几句,脸色白了,捂着话筒看向林远。
“林远,副省长秘书的电话。说钱建国同志是省里重点扶持的企业家,你们二连要积极配合。”
林远走过去,接过电话。
秘书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林远同志,钱总跟我们省长汇报了你们连队的情况。省长的意见是,二连的技术好,钱总的渠道广,强强联合,对全省农业出口有利。你考虑考虑。”
林远拿着话筒。
“考虑什么?”
“考虑合作。技术共享,利润分成。具体细节,你跟钱总谈。”
“谈过了。他要技术资料、种植数据、管理经验,利润五五分。我不同意。”
秘书沉默了一下。
“林远同志,省长很重视这件事。希望你顾全大局。”
林远笑了。
“大局是什么?是我的技术白白送人,还是我的菜被低价收购?”
秘书又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文件。
“林远同志,省里不是要你的技术。是要你的经验。钱总做出口多年,渠道成熟。你们合作,是共赢。”
“共赢?他出什么?他出渠道。我的渠道是香港陈老板,他出的渠道能比陈老板强?”
秘书没回答。
“陈老板跟我合作,不出技术。钱总要技术,还要五五分。他的渠道凭什么比陈老板贵?”
秘书挂了电话。
秦晚从高温棚出来,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攥着剪刀。“林远,谁的电话?”
“副省长的秘书。”
“说什么?”
“说让我配合钱建国。”
“你配合吗?”
“不配合。”
秦晚低下头,没再问了。
方华站在林远旁边,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副省长秘书来电,要求配合钱建国,被拒。她把本子合上,看着林远。“林远,你得罪了一个副省长。”
“得罪就得罪。”
方华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走了。
下午,沈静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
“林远,省报有人写了内参。说二连搞技术垄断,阻碍全省农业推广。内参送到了省领导桌上。钱建国送的材料。”
“内参谁写的?”
“报社一个退休的老编辑,跟吴德明是同学。”
“内容呢?”
“说你拒绝与省重点农业企业合作,搞技术封锁。还说你的技术来源不明,建议省里组织专家重新鉴定。”
林远拿着电话。“沈静,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把韩处长的检测报告复印一份,送到每个省领导的桌上。告诉他们,二连的技术,不是吹的。是省农业厅检测过的。”
沈静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你这是要跟钱建国正面打?”
“不是我要打。是他要打。我接着。”
沈静挂了电话。
晚上,林远在空间里。
秦晚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对银戒指,没擦,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秦晚,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松手。戒指攥不坏。”
秦晚松开手,银戒指在她手心里,亮亮的。
“林远,副省长的秘书给你打电话,你挂了。内参写你技术垄断,你不怕?”
“怕什么?韩处长的报告在省厅档案柜里锁着。谁要看,拿去。看了就知道,我的技术是真的。”
“那钱建国呢?”
“他翻不了天。他打着周厅长的旗号来骗技术,被周厅长当场拆穿。他又去找副省长。副省长帮他说话,但副省长不会替他写材料。材料是他自己写的,自己送的内参。内参送到省领导桌上,省领导看了,信不信?”
秦晚没回答。
“信,就要查。查,就要看韩处长的报告。看了报告,就知道内参是假的。假的,谁写的谁负责。”
秦晚把戒指戴上,靠在他肩上。
“林远,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的?”
“不用想。数据在那里,报告在那里。谁来说话,都翻不了。”
秦晚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第二天,周厅长打来电话。
老头的声音很冲。
“林远,内参的事我知道了。副省长秘书给你打电话的事,我也知道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您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不能让人欺负你。”
周厅长顿了顿,“内参的事,我处理了。写内参的那个老编辑,报社已经让他退休了。钱建国那边,省里有人找他谈了话。你安心种你的菜。”
林远拿着电话。“周厅长,副省长那边——”
“副省长那边,我跟他解释了。你的技术是真的,韩处长的报告他也看了。他说‘误会’。”
林远没接话。
周厅长笑了一声。
“林远,你这个人,得罪人的本事全省第一。但你的菜,也是全省第一。得罪人的事,我帮你擦屁股。种菜的事,你自己来。”
周厅长挂了电话。
秦晚从高温棚出来,站在林远旁边。
“周厅长说什么?”
“内参的事处理了。钱建国被约谈了。”
“那副省长呢?”
“他说‘误会’。”
秦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姜汤递给林远。
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林远,你今天没得罪人。”
“今天没有。”
“那你明天呢?”
“明天再说。”
秦晚笑了。
晚上,林远和秦晚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银戒指上。秦晚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画着画着,停了。
“林远,你说钱建国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他被约谈了,再来就是不要脸。”
“那副省长呢?”
“副省长看了韩处长的报告,不会再帮他说话了。”
秦晚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戒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林远,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能算到。”
“不是算到。是菜在那里,数据在那里。谁来说话,都翻不了。”
秦晚没再问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银戒指。
林远看着窗外,月光很亮。
钱建国的白色轿车走远了,内参的事处理了,副省长的“误会”也解释清楚了。
但省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钱建国倒下去,另一个钱建国会站起来。省里那么多农业公司,盯着二连这块肥肉的,不止他一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隔壁有人在打呼噜,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