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建国的事刚平,团部来了新通知。
不是检查,不是鉴定,是一张表。
职称申报表。
方华从连部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表放在林远手边,说:“团部说了,今年全省农业系统评职称,二连有一个名额。但团部推荐的不是你,是周明。”
林远正在给西红柿绑蔓,头都没抬。
“周明?那个连甜椒和辣椒都分不清的?”
“是他。他调到团部技术科了,科长。副高职称。”
林远放下绳子,接过那张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团部推荐他,省里批不批?”
“不一定。但周明找了人。省农业厅一个副厅长,是他远房亲戚。”
秦晚从辣椒丛里站起来,手里攥着剪刀。“林远,评职称,你不评?”
“评。但不靠团部推荐。”
林远拿起电话,拨了周厅长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厅长,全省评职称,二连有一个名额。团部推荐的是周明,不是我。”
周厅长沉默了一会儿。“周明?哪个周明?”
“就是连甜椒和辣椒都分不清的那个。现在调到团部技术科当科长了。”
周厅长又沉默了一会儿。“林远,你的职称,我帮你报。不通过团部,直接报省厅。”
“行。”
周厅长挂了电话。
方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林远,周厅长的路子走得通吗?”
“走得通。他管农业厅,职称是他批的。”
三天后,省农业厅的职称评审会在省城召开。
林远没去,周厅长说不用去,材料够了。
周明去了,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沓材料。
评审委员会有七个人,周厅长坐在中间。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老花镜,是省农业厅的副厅长,姓王,周明的远房亲戚。王副厅长翻了翻周明的材料,抬起头,笑了。
“周明同志,你在团部技术科工作几年了?”
“两年。”
“发表过论文吗?”
“发表过。三篇,省级期刊。”
王副厅长点了点头,又翻了翻林远的材料。
材料是周厅长亲自递上去的,厚厚一沓,有韩处长的检测报告,有沪市和香港的合同,有省报的头版报道,还有王教授的推荐信。
王副厅长看着那些材料,脸色变了。
“周厅长,林远同志的职称,谁报的?”
“我报的。他是全省农业典型,不评副高,说不过去。”
王副厅长把材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厅长,林远同志是知青,学历不够。评副高,需要本科以上学历。他没有。”
“他有省农科院的聘书。特聘研究员。”
王副厅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省农科院的聘书,含金量比本科学历高。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厅长。“周厅长,特聘研究员,不是学历。”
“不是学历,是能力。他的能力,比十个本科都强。”
会议室里安静了。
其他五个评委面面相觑,谁也不出声。
周明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那沓材料,指节发白。
王副厅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周厅长,职称评审有规定。学历是硬指标。”
“规定是人定的。林远的业绩,全省找不出第二个。”
周厅长把林远的材料推到王副厅长面前,“你看看这份检测报告。他的辣椒,维生素C含量比省农科院高出百分之四十。你看看这份合同。他的菜,出口香港,四块一斤。你看看这份报道。省报头版,宣传他的事迹。这样的人,不评副高,谁评?”
王副厅长没说话。
周明站了起来。
“周厅长,我——”
“你坐下。”周厅长没看他,看着王副厅长。“老王,你说学历不够。林远的学历是高中。周明的学历是大专。大专比高中高一级,但他的能力呢?”
王副厅长没接话。
“周明的材料,我看了。三篇论文,全是综述,没有一篇有数据。他的工作业绩,是在团部技术科坐办公室。林远的业绩,是在地里种菜。你说,谁该评?”
王副厅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周厅长,我保留意见。”
“你保留。其他人呢?”
其他五个评委举了手。
全票通过。
王副厅长没举手,但也没反对。
周厅长站起来,拿起林远的材料,放在通过的那一摞上。
“散会。”
周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材料还摊在桌上,没人收。
王副厅长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走了。
其他评委陆续离场,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明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晚上,林远接到了周厅长的电话。
“林远,职称过了。副高。证书下个月寄给你。”
“谢谢周厅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
周厅长笑了一声,“你今天没来,但你的材料把周明压下去了。他那个亲戚,王副厅长,全程没说话。散会就走了。”
林远拿着电话。
“周明呢?”
“他还在会议室坐着。他的材料没人收。”
林远挂了电话。
秦晚蹲在鱼塘边,手里拿着鱼食袋子。
“林远,评上了?”
“评上了。”
“周明呢?”
“没评上。”
秦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把鱼食撒进水里,鱼群涌上来,水面翻起一片白花。
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秦晚躺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林远,周明没评上职称,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找不了。他连甜椒和辣椒都分不清,评不上是正常的。”
“那他的亲戚呢?那个王副厅长?”
“王副厅长不敢动。周厅长在上面压着。”
秦晚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戒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林远,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能算到。”
“不是算到。是菜在那里,数据在那里。谁来说话,都翻不了。”
秦晚没再问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银戒指。
窗外的月光照在那对银戒指上,亮亮的。
周明坐在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他的材料摊在桌上,没人收。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把材料塞进包里,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像一个人在跟自己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