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婚礼定在周六。
二连的食堂摆了八桌,桌椅是从各连队借来的,高低不平,腿上垫着砖头。
墙上贴着方华剪的喜字,窗户上挂着红纸,赵敏在新楼门口砌了一堵墙。
不是真的墙,是半人高的花墙,青砖缝里塞着红绸,上面写着
"百年好合
",字是她用瓦刀尖刻的。
钱副团长坐在主桌,穿着军装,胸前别着钢笔。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咳嗽了一声。
"今天,我代表团部,祝贺林远同志和秦晚同志新婚大喜。
"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
"林远,你种菜厉害,结婚也快。别人谈恋爱三年,你三个月。别人打报告半年,你三天。你这个人,干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
"
底下哄堂大笑。
王老虎拍着桌子,笑得岔气。
"钱副团长,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
"夸。
"钱副团长喝了酒,坐下,
"都给我喝。不醉不归。
"
林远和秦晚挨着桌子敬酒。
秦晚穿着红棉袄,是新的,缎面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脸红红的,不是擦了胭脂,是热的。
林远穿着那件蓝底白花棉袄,洗得发白,但干净。
他左手拉着秦晚,右手端着酒杯,手指上的银戒指亮亮的。
敬到第三桌,赵敏拦住了。
她站在椅子上,瓦刀别在腰后,手里举着一碗酒。
"林远,这碗酒,你得喝。
"
"我喝。
"
"不是你自己喝。
"赵敏跳下椅子,把酒碗递到秦晚嘴边,
"新娘子也得喝。喝了这碗,以后你砌墙,她递砖。你种菜,她浇水。你摔下来,她接着。
"
秦晚看着那碗酒,眉头皱了一下。
她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呛住了,捂着嘴咳嗽。林远拍着她的背,把酒碗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
"赵敏,够了。
"
"不够。
"赵敏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里面包着两个核桃,
"这是我砌墙时捡的,一对,圆润。送给你们。早生贵子。
"
底下又笑。有人喊:
"赵敏,你自己怎么不早生贵子?
"
"我?
"赵敏把瓦刀抽出来,往桌上一拍,
"我嫁给砖了。
"
哄堂大笑。
敬到第五桌,方华站起来了。
她没喝酒,手里拿着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林远,这桌的喜糖,我数了。一人三块,多出来的两块,记在你账上。
"
"记。
"
"烟也是。一人半包,这桌多抽了三根,也记你账上。
"
"记。
"
方华合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薄薄的。
"这是我随的礼。不是钱,是一张欠条。以后你孩子出生,我免费当三年会计。账本我管,一分不差。
"
林远接过欠条,看了一眼,上面方方正正写着:
"自愿为林远秦晚之子
女记账三年,分文不取。立据人:方华。
"
底下有人喊:
"方华,你这礼太抠了!
"
"不抠。
"方华把笔夹在耳朵上,
"我的账,比钱值钱。
"
敬到第七桌,苏晚晴抱着无人机走过来。
她没喝酒,眼镜片上反着光。
"林远,婚礼全程,我拍了。从拜堂到敬酒,四十七分钟。回去我剪成片子,配音乐。
"
"什么音乐?
"
"《东方红》。
"
底下爆笑。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没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无人机从食堂门口飞进来,悬在新人头顶,螺旋桨转得嗡嗡响,
"我的礼在篮子里。
"
林远伸手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温度计,精致的,铜壳。
"这是我改装的。挂在暖棚里,不用电池,靠温差发电。精度零点一度。
"
秦晚看着那个温度计,又看着苏晚晴。
"谢谢。
"
"不用谢。
"苏晚晴操纵无人机降落,
"以后你们吵架,我拍下来。也剪成片子。
"
底下笑得更厉害了。
敬到最后一桌,门口进来一个人。
孟夏。
她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解放鞋,头发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她从省城赶来,长途汽车坐了四个小时,脸上带着灰,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远和秦晚,没说话。
食堂里安静了一下。
秦晚的手在林远手心里紧了一下。
孟夏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林远。
"果园的管理手册。我重新写了一遍。后面加了冬季修剪的章节。
"
林远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比上一版厚了三分之一。
"你专门跑来,就为了送这个?
"
"不是。
"孟夏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红纸包,
"这是礼。省城买的,雪花膏。新娘子用的。
"
她把纸包递给秦晚。
秦晚接过来,手指在纸包上摩挲了一下。
"谢谢。
"
"不用谢。
"孟夏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园的名字,我刻在果园门口的石头上了。隶书,好看。
"
她说完,走了。门外的长途汽车还在等着,排气管冒着白气。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老虎喊了一声:
"喝酒!继续喝!
"
气氛又热起来。
晚上,闹洞房。
不是在新楼,是在治疗室。白若溪坚持的,说治疗室的床结实,经得起折腾。
屋里挤满了人。
王老虎、老李、刘师傅、赵敏、方华、苏晚晴、白若溪,还有十几个连队的职工。
窗户上趴着人,门缝里塞着脑袋。
白若溪穿着红毛衣,没穿白大褂。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
"按规矩,先听心跳。新郎新娘,谁先来?
"
"一起。
"底下喊。
白若溪把听诊器按在林远胸口,听了三秒,又按在秦晚胸口,听了三秒。
"新郎心跳八十。新娘心跳一百二。秦晚,你紧张什么?
"
底下爆笑。
秦晚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把脸埋进林远胳膊里。
赵敏跳上床,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上面系着一颗糖。
"吊起来!新郎新娘一起咬!咬不到不准睡!
"
糖被吊在两人中间,晃晃悠悠的。
林远和秦晚凑过去,嘴唇刚碰到糖,底下有人喊:
"亲一个!亲一个!
"
林远没亲糖,转头亲了秦晚的嘴唇。
底下炸了。
王老虎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远!你耍赖!
"
"我没耍赖。
"林远看着秦晚,
"我亲我老婆,天经地义。
"
秦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哭出声,就是笑,笑着流泪。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知道记的什么,然后也笑了。
苏晚晴的无人机在窗外飞着,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录像。
白若溪把听诊器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到林远手里。
"我的礼。不是钱,是两张处方。一张治感冒,一张治拉肚子。以后你们谁病了,不用跑县城。
"
"谢谢白医生。
"
"别谢我。
"白若溪转身往外走,
"谢你自己。你把刘叔的腿包好了,我才来的。
"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晚一眼。
"秦晚,你嫁了个好大夫。也是好农民。
"
说完,她推门走了。红毛衣在走廊里闪了一下,没了。
人渐渐散了。
王老虎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嘿嘿笑。
"林远,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打扰了。
"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林远和秦晚。
秦晚坐在床边,头发散开了,红棉袄的扣子松了一颗。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亮亮的。
"林远,今天人多,我没问你。
"
"问什么?
"
"你后悔吗?
"
林远蹲下来,看着她。
"后悔什么?
"
"娶我。
"
林远伸手,帮她把扣子系好,手指碰到她的下巴,抬起来。
"不后悔。
"
"真的?
"
"真的。
"
秦晚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没擦干净。
"那你帮我摘了辫子。我头皮勒了一天,疼。
"
林远站起来,帮她解红头绳。辫子散开来,头发披在肩上,皂角的香味散出来。
他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还疼吗?
"
"不疼了。
"
窗外,无人机还在飞,红灯一闪一闪。
远处,赵敏的瓦刀声又响起来,当当的,很有节奏。
她在给新楼砌台阶,说是明天早上要用。
更远处,白桦林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雪还没化完。
林远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银戒指在月光下亮着,像两颗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