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北大荒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风裹着雪,把天和地搅成一团白,连暖棚的塑料布都被吹得鼓起来,像要掀翻。
林远站在高温棚门口,看着外面的雪,皱了皱眉。
这场雪来得太猛,天气预报没说这么大。
秦晚从棚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剪刀,指节发白。
"棚顶的雪积得太厚了,得上去铲。
"
"我去。你待在棚里。
"
林远扛着梯子,冒着雪爬上暖棚顶。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雪灌进脖子里,凉得刺骨。
他用铲子一下一下把雪推下去,推到第三棚的时候,脚下一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后背着地,摔得不轻,眼前黑了两秒。
秦晚从棚里冲出来,蹲在他旁边,脸都白了。
"林远!
"
"没事。摔了一下。
"
秦晚把他扶起来,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她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你别上去了。
"
"不上,棚要塌。
"
"那我去。
"
"你一个女的——
"
"你教我的,种菜不分男女。
"
林远看着她。
秦晚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雪,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拦住她。
秦晚爬上梯子,接过铲子,一下一下把雪推下去。
她的动作不如林远快,但很稳,每一下都推得干干净净。
雪落在她身上,头发全白了,像谁给她戴了一顶白帽子。
雪停了。天黑了。
秦晚从梯子上下来,浑身是雪,眉毛上、睫毛上全白了。
她站在林远面前,喘着气,嘴唇发紫。
林远伸手拍掉她身上的雪,手指碰到她的脸,凉得像冰。
"脸冻坏了。
"
"没事。你以前也这样。
"
林远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进了治疗室。
白若溪不在,她去县城取药了。
林远把炉子烧旺,让秦晚坐在炉子旁边。
他倒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泡进去,拧干,敷在她脸上。
秦晚闭着眼睛,睫毛上的雪化了,水珠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你为什么要上去?
"
"因为你上了。
"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毛巾拿下来,又泡了一次热水,拧干,敷在她脸上。
"你今天摔下来的时候,我心跳停了。
"
"停了还能跟我说话?
"
"停了一下,又跳了。
"
秦晚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以后别爬那么高了。要爬,我跟你一起爬。
"
林远没接话。
他把毛巾放在桌上,坐在她旁边。
两人并排坐着,炉火映在脸上,红红的。
秦晚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冻得通红。
林远伸手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慢慢暖过来了。
秦晚没缩回去,也没动。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
"明天早上喝什么?
"
"红糖的。
"
秦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林远,你今天摔下来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
"什么事?
"
"你要是摔坏了,我怎么办?
"
林远没接话。
秦晚推开门,走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的脚印踩在雪里,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新楼门口。
林远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那些脚印,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林远刚进高温棚,桌上摆着一碗姜汤。
红糖的,冒着热气,筷子上架着一块红薯。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红薯是热的。
秦晚蹲在辣椒垄里,剪刀咔嚓咔嚓响,没抬头。
"昨晚说的话,我想了。
"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是摔坏了,我怎么办?
"
"想好了。
"
林远放下碗,
"你怎么办,我都陪着。
"
秦晚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她捡起来,没说话,继续摘辣椒。
摘了两下,又停住,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一下。
赵敏从工地过来,手里拿着瓦刀,站在棚门口。
她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一眼秦晚,没说话,转身走了。
方华从连部出来,手里拿着本子,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没人说话。但有人看见了。
晚上,林远和秦晚在空间里。
没有喂鱼。炉火生着,暖烘烘的。
秦晚从储藏间拿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林远手里。
林远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戒指,素圈,没有花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什么时候买的?
"
"上次去县城。方华帮我挑的。
"
林远拿出那个大的,戴在自己手上。
又拿出那个小的,拉起秦晚的手,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秦晚的手指在抖,但没缩回去。
"戴了,就不能摘了。
"
"不摘。
"
秦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银圈,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看着,眼泪滴在红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远,我想跟你结婚。
"
"结。
"
秦晚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什么时候?
"
"明天打报告。
"
"打了多久能批?
"
"一周。
"
秦晚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两人站在空间里,炉火映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墙上,合在一起。
林远退出空间,秦晚跟他一起退出来。
两人站在新楼三楼的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对银戒指上,亮亮的。
"你回屋吧。明天还要去打报告。
"
"你先回。
"
秦晚走了。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没关门。她站在门口,看着林远。
林远走过去,进了她的房间。秦晚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林远从秦晚的房间出来,穿着那件蓝底白花棉袄。
秦晚跟在后面,头发散着,脸红红的,没扎辫子。
走廊里没人。
上午,林远去团部打结婚报告。
钱副团长看着报告,愣了一下。
"你要结婚?
"
"是。
"
"跟谁?
"
"秦晚。
"
钱副团长拿起笔,签了字。
"你这个人,种菜厉害,结婚也快。
"
林远没接话。他拿起报告,转身走了。
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手指的银戒指上,亮亮的。
对面房间,秦晚的灯还亮着。
她在剪红纸,剪喜字。剪刀咔嚓咔嚓的,隔着墙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
他听着那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隔壁有人在打呼噜,声音闷闷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