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念陡转,
目光悄然扫过了面前的四小只与廖斌。
“廖文武......小白、小青、小雀、小武......”
只见少女垂首站在莲塘边,
夜风轻拂青衫、可心绪却如微澜暗涌。
她细细咀嚼着众人之名——
“廖文武”、虽寓“文韬武略、文武双全”之志,
可“文武”二字、终究太直白外露,少了含蓄蕴藉、更无半分道韵藏于其中。
纵是凡俗书生取名、也知避讳如此显白之词......何况是修士?!
而四个小家伙之名——
小雀、小青、小白、小武......
虽看似随意、但实则就是很随便!
表面看仿佛各有所指、却尽显草率,
实则细究之下、不过是随口一唤,信手拈来之名、毫无章法可言。
说是“暗合本源”、不如说是“懒得深究”——
四小只本就不在意名姓、只求方便称呼罢了!
可是,
少女自己则不同!
她生于青莲、长于书斋,
多年间日日听“大学”“中庸”、夜夜伴墨香入梦,
魂魄早已浸透儒门清气、骨子里刻着“礼”与“敬”。
若此刻贸然接受廖师的赐名,
万一、他随口来一句“小莲”、“莲儿”、“青丫头”......
自己岂非沦为笑谈?!
而更为重要的是——
她想要承担苏老夫子毕生心血所寄的青莲斋!
若守护之灵竟得如此一轻佻草率之名,
又如何配得上这百年文脉清誉?!
念及至此,
少女心头不禁一凛、感觉仿佛有寒泉自脊背升起。
“不妥......大大的不妥!”
她此时忽然意识到——
让廖斌为自己取名看似莫大恩典、实则暗藏风险!
他的手段虽通天彻地、但在起名一事上终究有些不拘常理,
若一时兴起、取个“斩莲”“焚砚”之类杀伐之名,
或干脆沿用“小灵”这般婢仆之称......
那她此生、恐无颜再以“正主”之姿立于此院!
名者、命也!
字者、志也!
尤其是对于它们草木精灵而言,
随着名姓一立、便会被刻印入天道序列中!
一名之立、关乎她的道基,
甚至牵连气运、这岂可儿戏?!
她越是细想、越觉得此事须慎之又慎,
断不能因一时感动、便将自己的清名托付于一句“厚爱”之中。
于是,
少女强压下了心中的感激,
将那已在唇边的“求之不得”、这四个字给硬生生咽下!
她不敢直言推辞、更不敢拂逆廖师的好意,
只得怯怯点头、声音轻柔如风过莲叶,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急智,
“名姓有......有的。”
声音轻柔却掩不住那一丝细微的颤抖、以及仓促编造的窘迫,
只见她迅速低下头、乌发垂落遮住微红的脸颊,
指尖在袖中轻轻绞着、心念如电——
“苏?!老夫子名‘苏砚之’、字‘守拙’,是青莲斋真正的主人!”
“我既要承其文脉、守其遗志,理应随他之姓、方显敬重!”
心念一定,
少女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
“小女名唤——苏婉莲!”
——三字出口、端庄得体,
实则全然是她于电光石火间、以数十年孤守之心织就的一袭“人衣”!
话音落下,
她屏住了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只觉耳根滚烫、心跳如鼓。
生怕廖斌一眼看穿这临时杜撰的谎言,
更怕对方笑她愚钝、矫情,或不识好歹、或......失望!
凉亭中,
一时寂静......
唯有夜风穿廊、铜铃轻响,
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等待那青衫“廖夫子”的裁决。
只见廖斌端坐不动、手中茶盏未放,
眸光微闪、如古井映星般深不可测!
而他的唇角、却几不可察的扬起了一丝弧度——
并不是嘲讽、也不是拆穿,
却是一种近乎于慈悯的了然!
廖斌何等人物?!
逆命之人、踏碎天规,曾一眼看穿元婴大能的道心裂隙......
又岂会读不懂一个初化人形的草木之灵、以及那点小心翼翼的敬与惧?!
他看得分明——
这名字虽是少女在仓促之间、于心慌意乱中为自己拼凑出的身份,
却绝非信口胡诌、更非敷衍搪塞。
每一个字、皆有深意;
每一笔、皆含敬重!
——少女将姓氏取为“苏”,
绝非是口误、而是深思所得......
毕竟、她守此书塾数十载,
日日听苏老诵“礼”“乐”、夜夜看其灯下批注“孟子”......
若论归属——
她非天地孤魂、也非无主野灵,
而是苏老文心所化、青莲斋气运所钟意之守护者!
因此,
“苏”姓、是她对恩师最深的铭记,
是承志、是继道,是数十年孤守中不曾忘却的根!
——而那“婉”字,
更是她以凡俗礼法为镜、照见自身所求——
本义为柔顺、和顺,引申为温柔、文雅、美好!
非是怯懦——而是“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的儒门风骨;
非是退让——而是“柔嘉维则,令仪令色”的君子之德!
她深知,
自己既已化人、便不能再如草木般沉默无言,
须有女子之仪、亦须存有文士之节——
外示温婉、内守刚正;
形若柔水、志比苍穹!
——至于“莲”字,
既是不忘本源、亦是为了昭示她青莲之心志。
莲,生于淤泥、却不染其浊;
濯于清涟、却不妖其姿。
象征冰清玉洁、品行高洁,
超然物外、守心如初。
“莲者、花之君子也。观其形、可正衣冠;悟其性、可明心志。”
——故而、“婉莲”二字合璧,
非仅一名、实乃一誓,
愿我性情如水、温婉而不失刚毅;
愿我举止如兰、优雅而不堕尘俗;
愿我内心如月、宁静而常照幽微;
愿我品行如莲、高洁而出淤泥不染!
少女此名一出,
既有内在修养之深、又有外在气质之美;
既合凡俗礼教之序、又藏修道守真之志!
纵是仓促所拟、亦如璞玉初琢,
虽未臻至境、却已见光华。
她怕的、从来不是无名,
而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则事不成。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称呼,
而是一个能让她堂堂正正立于青莲斋门前的身份!
对此,
廖斌虽已看破、却并未点破!
他只是轻轻放下茶盏,
青瓷底与石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越微响。
他语气如常、仿佛是真信了这名字早已存在,
“冯婉莲......”
只见廖斌仰首微眯、缓缓念了一遍,
尾音微扬、似在舌尖细细咀嚼品味,
“这个名字不错、倒也清雅脱俗。”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的看向少女,
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以后便唤你苏婉莲——婉莲!”
而少女闻言,
心头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
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指尖也不再颤抖!
可紧接着,
随即有一股更深的惭愧感涌上她心头——
“廖师待我如此宽厚、我却以虚名欺之......”
“他明明看穿一切、却仍予我体面,”
“这份恩情、我如何还得清?!”
只见她垂首不语、眼睫低垂,
心中既感激、又自责,
如莲心含露、沉甸甸的!
而一旁,
四个小家伙早已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们虽年少顽劣、却个个活了千年,
察言观色之能、自然远超凡人。
其中,
当属小青最是机灵,
她见婉莲神色黯然、立刻凑上前去,
踮起脚尖贴着其耳畔、压低嗓音细声道,
“喂——”
“你完全不用自责!完全不必有心理压力!”
“其实、你这样做,我们都是很理解的——真的!”
“毕竟、大叔取名字的水准确实不行!”
她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狡黠与安慰,
婉莲闻言、不由得一怔,
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下一刻,
小青又继续飞快吐槽道,
“你看他给自己取名叫‘廖文武’、这名字得多白目啊!”
“还给小武取名‘小武’、给我们也是什么‘小青’‘小雀’的,”
“特别是小白那名、现在长得妥妥一个‘小白脸’......”
说到这里,
小青偷瞄了一眼凉亭中的廖斌。
见他正在悠然望月、毫无反应,
顿时、胆子更大了,
“说白了、大叔就不适合起名!”
“况且、我们大叔才没那么小气!”
她指了指廖斌、压低声音,
“最重要的是——他很有自知之明!”
“你看他、俨然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他要是真计较、早就把你脑壳掀开了......”
“得看看你脑子里面是不是长了莲藕、有没有痴线!”
婉莲听到此处,
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眼中的阴霾也瞬间散去大半。
就在这时、小雀也蹦跳着凑了过来,
脸上笑嘻嘻的、眼睛弯成月牙,
一把挽住婉莲的手臂、声音清脆如铃,
“就是!还好没让大叔取名!”
她冲凉亭方向努了努嘴,
压低嗓音、却掩不住促狭笑意,
“他连自己名字都这么敷衍、哪还管你叫什么呀?!”
“说不定真给你起个‘小莲’、那可就惨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