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星斗大森林核心区上空终年缭绕的淡淡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柔和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混合着泥土、草木、以及无数珍稀药草的清香。这里是森林的圣地,是魂兽一族的乐园,也是它们翡翠天鹅一族世代守护与栖息的家园。
她舒展着修长优美的脖颈,轻轻梳理着背后如最上等翡翠雕琢而成的、流转着莹润光泽的羽毛。她是一只修为一万五千年的翡翠天鹅,在族群中正值青春深受碧姬老祖的喜爱。与大多数族人一样,她天性温和,厌恶争斗,拥有纯净而强大的生命属性,是森林中最受尊敬的治疗者之一。
此刻,她正从一片生长着“月华仙露草”的林间空地返回。昨夜,那里的一株草药成熟,逸散出的月华精气吸引了周边几只万年魂兽躁动争斗,她受命前去安抚,并引导它们平和吸收精气,避免无谓的伤亡。这对她而言是常有之事,也是职责所在。
正当她准备振翅返回生命之湖附近的栖息地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突兀的气息波动,被她敏锐的生命感知捕捉到了。
那波动来自东南方向,靠近核心区边缘、波动很弱,断断续续,那更像是一种对“生”的否定,一种冰冷、沉寂、仿佛要将万物拖入永恒虚无的“凋零”。同时,那波动中又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的虚弱。
是某个从未见过的魂兽?而且受了极重的伤,来到了这里?甚至可能被那毒瘴侵蚀了?
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天性善良,对任何受伤、需要帮助的生命都怀有本能的怜悯。虽然那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和不适,但“重伤濒死”的感知压倒了一切。在星斗核心区,尤其是在碧姬老祖的庇护范围内,很少有魂兽会主动攻击翡翠天鹅一族,这是长久以来的默契与尊敬。
“必须去看看……”她清越的鸣叫了一声,蕴含着安抚与善意的生命波动随着声音轻轻荡开。她调转方向,优雅地拍动翅膀,朝着那股气息波动的源头飞去。双翼带起的微风,都蕴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生命气息。
很快,她飞临了那片区域的边缘。这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甜腥腐败味,地面上生长着颜色暗沉的毒草毒菇,与核心区其它地方的勃勃生机格格不入。而那股“凋零”与虚弱的气息,就源自一块长满墨绿色苔藓的巨石阴影之下。
她降低了高度,收敛了双翼,轻盈地落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她小心翼翼地探出精神力,混合着自身精纯的生命气息,如同最温和的水流,向着那阴影处蔓延过去,试图探查那受伤存在的具体情况,并传递自己的善意。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心中忧虑更甚。
阴影中的存在,形态极其古怪,像是一团深色的、粘稠的、不断微微蠕动的淤泥,但表面却又似乎覆盖着一层极其黯淡、近乎脱落的、带着诡异花纹,气息混乱到了极点,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核心处更是充斥着一种让她都感到心惊的、驳杂的能量乱流,仿佛随时会炸开。那诡异的“凋零”感,正是从这团“东西”的核心散发出来的。
“伤的太重了……而且状态如此诡异,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魂兽?形态都维持不住了……”翠翎心中思忖,眼中怜悯更甚。如此状态,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撑不过一时三刻。那气息虽然让她不适,但此刻更显其顽强。
她不再犹豫。虽然这“东西”形态诡异,气息陌生,但救死扶伤是她的本能。她轻轻鸣叫一声,声音更加柔和:“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随即,她张开优雅的长喙,一股精纯、柔和、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如同实质的流水,从她口中缓缓流淌而出,向着巨石阴影下那团怪异的存在笼罩过去。这是她最擅长的生命滋养之光,能温和地补充生命力,缓解伤痛,安抚灵魂。她控制着光流的强度,生怕过于猛烈的生命能量会产生冲突。
翠绿色的光流,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又如母亲温柔的手,缓缓靠近,眼看就要触碰到那团沉寂的、深黑色的、覆盖着破碎甲片的“淤泥”……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无尽善意的生命之光,即将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团仿佛已经彻底沉寂、即将溃散的、覆盖着破碎甲片的“淤泥”,毫无征兆地,骤然“暴起”!
不是站起,不是飞扑,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从内部迸发出来的恐怖爆发!那“淤泥”的中心,一点深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黑暗,猛然绽放!
一道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色泽暗紫近黑、尖端凝聚着一点让她灵魂都瞬间冻结的、浓缩到极致的毁灭性气息从那团东西中迸射而出,以她根本无法理解、也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无视了她体表自然流转的生命护盾,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她因施展治疗之光而微微敞开的、防御相对薄弱的胸腹之间!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仿佛水滴滴入滚油的声响。
她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茫然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鲜血,没有伤口。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虚无”,瞬间从被“细流”刺入的地方炸开,席卷全身!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万物归寂的冰冷和空洞,仿佛生命本身的意义正在被迅速抽离、抹去。
她体内浩瀚而精纯的生命力,她那让无数魂兽羡慕的、生机勃勃的魂力,甚至她引以为傲的灵魂本源,都在以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无可阻挡的速度“归为虚无”!
“为……什么……”
一个茫然的、破碎的念头,在她迅速黯淡的意识中升起。
她明明是来救他的啊……
她释放的是最纯粹、最温和的生命之光,没有丝毫恶意……
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东西核心处的混乱与虚弱,她的治疗之光明明可以……
为什么……要攻击她?
那双原本清澈、温柔的翡翠色眼眸,此刻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深深的悲哀,以及一丝……对眼前这片她深爱着的、生机勃勃的森林的最后眷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那力量,霸道、诡异、充满了绝对的“死寂”意味,与她体内精纯的生命力形成了最极致的冲突,并在冲突中,以近乎碾压姿态,将她的生机迅速瓦解。
她试图调动魂力,试图呼唤族人,试图向不远处的生命之湖传递最后的警示……
但一切,都太迟了。那力量已经侵入了她的核心,她的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原本璀璨如翡翠的羽毛,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黯淡。
“不……不能……死在这里……”最后一个模糊的意念,支撑着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昂起头,朝着生命之湖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微弱、却充满了无尽悲怆与不甘的、最后的啼鸣。
“呦——!”
啼鸣声戛然而止。
她眼中最后一点灵光,彻底熄灭。她那优雅修长的脖颈无力地垂下,曾经流转着生命光华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翡翠风筝,从岩石上软软滑落,重重摔在下方潮湿的、布满苔藓的地面上。
落地时,她身上最后一丝生命气息,也彻底消散。唯有胸口那被“细流”刺入的位置,周围的羽毛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的、黯淡的灰紫色。
至死,她那美丽的眼眸,依旧微微睁着,倒映着森林上空斑驳的晨光,却已再无任何神采。
其中,只剩下无尽的、无法理解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