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077章英国的电报,英国人用著才放心
亚瑟靠在椅背上,脸上挂著那抹多年练就的、不咸不淡的笑容。
「喔,那篇文章。」他漫不经心地摘下右手的手套:「最近这类文章挺多的,隔三差五就有一篇。什么垄断之害、竞争之美,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论点,我都快能背出来了。」
格莱斯顿的笑容没有变,他正要更进一步,岂料亚瑟却抢在他前头继续开口。
「不过————」亚瑟话锋一转,将白手套按在格莱斯顿的办公桌上:「您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我倒是有个想法,想请您这位贸易委员会主席参谋参谋。」
格莱斯顿闻言还以为亚瑟是打算屈服,他的笑容更灿烂了:「当然,请说。」
「您也知道,我最近在海军部进行帐目审核的时候,接触了不少船东和航运公司。」亚瑟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结果,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什么现象?」
「劳埃德保险和劳埃德船级社,这两家机构在英国航运业里的影响力,实在大得惊人。不夸张地说,一条船如果没有经过劳埃德船级社的评级,就没法在伦敦的保险市场上拿到像样的保费。尽管在伦敦以外的港口,譬如利物浦、格拉斯哥和纽卡斯尔等地,也存在一些地方性的船级社或者船检协会。但地方船级社提供的船舶等级评定,根本得不到劳埃德保险的承认,而目前伦敦的国际航运保险市场,有超过八成的保单又是来自劳埃德保险的。换句话说,劳埃德船级社的评级,是进入远洋船只销售市场的入场券。如果没有这张票,你的船就是造得再好,也卖不上价钱。」
格莱斯顿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劳埃德,或者说,整个英国就没有人不知道劳埃德的。
这个名字在航运市场的分量,比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还沉。
劳埃德保险和劳埃德船级社,表面上确实是两家独立的机构,可谁都知道,它们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
保险承保需要船级社的评级,船级社的评级又依赖保险市场的认可。
这种互为表里的结构,把英国航运业的半条命都捏在了手中。
利物浦的船东、格拉斯哥的造船厂、伦敦的贸易公司,谁都不喜欢劳埃德,可谁也离不开劳埃德。
历届政府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可没有哪一届政府会选择与劳埃德正面对抗。
为了打破劳埃德保险的垄断地位,英国政府在1824年废除海上保险市场的准入限制,通过放宽准入门槛来让竞争者进入市场,从而缓解劳埃德对行业的支配程度。
而这样的做法也同样被用在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身上,对华专营权的废除使得大量贸易商人得以开展对华贸易,东印度公司在远东地区的垄断贸易地位也就此作古。
只不过,亚瑟敢于在格莱斯顿面前拿劳埃德举例,自然是因为他不怕这招。
因为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在电报行业的垄断地位从来都不是政策造就的,而是充分市场竞争的必然结果。
论技术,他们是世界电报行业的绝对领跑者。作为英国九成电报专利的拥有者,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在该领域的技术积累足以傲视群雄。
论服务,从最北方的爱丁堡到最南方的南安普顿,从最西方的卡迪夫到最东方的肯特,任何一座车站都能找到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站点,论价格,伦敦城区等短距离通信,20个字母仅收取6便士,在超过基本服务范围后,也不过是根据线路长短额外加收1先令到4先令的酬劳。
在公平的市场环境下,没有任何一家电报公司能够与已经形成规模效应的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叫板。
甚至可以说,市场环境越公平,他们的领先优势就越大,垄断地位也会越稳固。
这正是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可怕之处,因为他们的公司底色既不是自由竞争资本主义,也不是私人垄断资本主义,而是技术垄断资本主义。
更令人感到担忧的是,英国最顶尖的电磁工程学人才几乎齐聚于这家公司,并且丝毫没有主动外流的迹象。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也很简单。
首先,是因为他们坐拥亚瑟·黑斯廷斯、查尔斯·惠斯通、威廉·韦伯等电磁学界的标志性人物,英国最好的电磁学工程师就是应该加入他们,这在英国国内几乎已经形成共识。
其次,由于公司董事大多具备技术背景,这家公司向来不吝惜技术人才待遇,并且还可以为他们提供欧洲乃至于全世界最好的技术研发环境。
最后,也是最糟糕的,目前欧洲仅有的两所开设专门电磁学课程的高等教育机构一—
伦敦大学与哥廷根大学,皆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以致于这两所大学每有电磁学人才冒尖,都会被第一时间「上供」。
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他们的董事会主席居然还对白厅与白金汉宫拥有非比寻常的影响力。
主裁、边裁、组委会,甚至你的场上球员见了我也得喊一声师兄或者黑斯廷斯教授,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拿什么跟我斗!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总归有不怕死的。
譬如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另一位创始人威廉·库克,自从公司被帝国出版收购后,没过多久他就因为技术理念不合离开了这家英国电报巨头。
而在离开公司后,库克便马不停蹄地创办了电报电信公司(ETC)。
只可惜,库克虽然懂技术,但他却不懂英国,更不明白帝国出版「涉黑」的含金量。
ETC创办后,并没有如库克预想的那样引发投资人的关注,他不止在金融城遇冷,并且英国银行业的两大巨头巴林银行与罗斯柴尔德银行还先后拒绝他们的贷款请求,甚至他们连代理发行ETc的公司债券都不同意。
虽然ETC也接到了一些铁路公司的电报建设订单,但终归只是杯水车薪。
而在利润最丰厚的政府订单方面,他们更是遭遇了空前冷遇。
就在ETC挣扎求生之际,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还一纸诉状将他们告上法庭,控诉ETC在绝缘电线、指针电报仪和中继器等多项电报专利上侵犯他们的合法权益。
只不过,这场官司最终并没有打到底。
两个星期后,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悄然撤诉,而ETC创始人威廉·库克隔天便宣布了一则重磅消息,ETC已正式接受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资金、技术入股,两家电报公司将以专利联营的方式组成英国电报行业同盟。
而在他们走向联合后,那些小电报公司很快就尝到了卡特尔的垄断铁拳。
整个行业闻风而动,见到亚瑟爵士纳头便拜。、
因为明眼人都清楚,加入电报行业同盟的公司虽然不一定能活下来,但被同盟拒之门外的公司却一定会死。
而亚瑟之所以要举劳埃德保险当例子,正是因为他们与英国电报行业同盟一样,都是垄断组织。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只不过,二者控制旗下成员的手段略有不同,劳埃德保险是独立保险承销商组成的辛迪加式垄断组织,而英国电报行业同盟则是技术卡特尔。
格莱斯顿当然知道这些,作为贸易委员会主席,他对英国电报行业的格局了如指掌。
然而,正是因为了如指掌,他才更加明白,这种「技术卡特尔」的垄断,比劳埃德那种「辛迪加式垄断」更难对付。
劳埃德至少还有破绽,它的垄断是建立在市场准入和行业惯例之上,而非不可替代的技术壁垒。
只要政府愿意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用政策扶持、税收优惠、建立国有保险机构等手段,慢慢培育出能与劳埃德抗衡的竞争对手,那个结总有解开的一天。
可电报行业不一样。
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垄断,是建立在「别人造不出比它更好的电报机」这个事实之上的。
你能用什么政策去破解?
强制它们分享专利?
那等于告诉全世界的投资者:在英国,技术领先是一种罪过。你今天投资研发,明天政府就来「拆解」你的成果。
这种信号一旦发出,英国的工业革命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格莱斯顿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您说得对,我拿劳埃德没办法,至少现在没办法,因为他们的背后站著英国的大半个保险行业。」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但是————」格莱斯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您也得承认,电报行业同盟是垄断。这一点,您不否认吧?」
亚瑟靠在椅背上,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我不否认。但我也想提醒您,这种垄断的形成,没有使用任何不正当手段。没有特权执照,没有政府保护,没有排他性法案。我们只是做得比别人好,仅此而已了。」
「我承认。」格莱斯顿点了点头,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干脆:「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技术优势、服务质量、价格体系,都是市场选择的结果。这一点,我在贸易委员会的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于是又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可————亚瑟爵士,市场选择的结果,就一定不需要政府监管吗?您看劳埃德,1824
年之前,劳埃德保险在伦敦海上保险市场的占有率接近百分百。这是百年商业积累的结果,不是国王赏的,可政府还是出手了。现在劳埃德的市场占有率虽然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但它依然是英国最大的保险机构,依然是伦敦金融城的支柱,而且还成为了世界航运业的风向标。」
格莱斯顿开诚布公道:「亚瑟爵士,您知道最近政府正在酝酿一场银行业改革吗?」
亚瑟的眉毛挑了起来。
关于银行业改革,他确实收到过一些风声,但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不过这也容易理解,毕竟银行业改革牵涉面太广,以皮尔小心谨慎的性格,除非彻底确定改革方向,否则他肯定不会随随便便漏出风声。
「皮尔爵士想要加强对英格兰银行的监管,规范地方银行的发钞权,建立更严格的准备金制度。」
格莱斯顿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环抱道:「可他遇到了阻力,很大的阻力。银行家们,不论是金融城的大人物,还是曼彻斯特、利物浦、伯明罕的地方银行从业者,他们都不喜欢政府插手。可我们都知道,1825年的银行业危机、1832年的挤兑风潮,1836年的倒闭潮,都证明了市场不是万能的。」
「所以————」格莱斯顿走回办公桌旁,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直视亚瑟:「皮尔爵士需要一些表率。一些能够向银行家们证明,政府监管不会毁了你们的生意,反而会让这个行业更健康、更可持续的榜样。」
他拿起桌上那份《铁路管理法草案》,轻轻推到了亚瑟的面前:「铁路行业是一个。
电报行业————我希望是另一个。」
虽然格莱斯顿的演讲有理有据,逻辑也无懈可击,甚至还给亚瑟架在了「为了国家」的道德高地。
但亚瑟毕竟不是什么道德模范,至少他不再是了。
对于在电报行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帝来说,他没有任何不见兔子就撒鹰的道理。
「所以,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垄断之害讲到劳埃德,从劳埃德讲到银行业改革,从银行业改革讲到表率,就是想告诉我,只要我点头接受监管,英国的经济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
亚瑟摊了摊手:「如果有线电报真的有这样的威力,我自然责无旁贷。但您貌似高估了我们这个行业的影响力,格莱斯顿先生,电报线能传递的只是字母和数字而已。我首先声明,我从来不反对制订行业标准。电报行业同盟成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制定了一套行业内部的自我监管规则,涵盖服务质量标准、价格浮动上限、专利使用规范。这些,都是有明文规定的。」
他换了个坐姿,把手搭在椅背上:「可您要的,不是行业自律。您要的是政府的知情权、审核权,甚至是对我们日常运营的干预权。这一点,您不能否认吧?」
格莱斯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您说得对。」他点了点头:「电报不能直接解决经济问题,如果仅仅计算产值,比电报值钱的行业多了去了。但是有的时候,信息要远比英镑更有价值,这事关政府决策的方向性。」
「政府决策的方向性?」亚瑟的语气依然漫不经心,但这不妨碍他捕捉到问题的关键:「什么样的决策,需要用到电报行业的信息?」
格莱斯顿哈哈大笑:「您是海军部第二秘书,所以我相信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在涉及到国家安全的事务方面,政府更倾向于把订单交给那些知根知底」的公司。不是因为他们报价最低,也不是因为他们技术最好,而是因为政府信任他们。电报行业同盟的技术、
服务、价格都是市场领先的。可如果政府要铺设一条从伦敦到朴茨茅斯的军用电报线,用来传递舰队调动命令,您觉得,决策者会优先考虑一家政府完全不了解其内部运作」的公司,还是一家接受政府监管、定期向贸易委员会报告的公司?」
这是一个完全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格莱斯顿这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接受监管,我就给你订单。你不接受,我就算想给你,也没法给。
因为议会和内阁会质疑:「你怎么保证这家公司不会泄密?你怎么保证他们在战时不会坐地起价?你怎么保证他们的没有受到境外势力的资助和渗透呢?」
而「接受监管」这四个字,就是回答所有问题的钥匙。
「格莱斯顿先生,您这是在跟我谈一笔交易。」
「不是交易。」格莱斯顿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谎,就好像他真是发自真心这么认为的:「是互利共赢。您要的是政府的订单,需要的是政府的信任。而政府要的是知情权和监管权,需要的是稳定和安全的通讯管道。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