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国有化?
「什么新见解?」
迪斯雷利欲言又止,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今天内阁会议的内容透露给亚瑟。
但他转念一想,就算自己现在不说,顶多再有两三天,消息就会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想到这里,迪斯雷利站起身,假装四处寻摸了起来:「唉呀,我的包落在哪里了?」
「包?」不谙世事的丁尼生开口道:「你的包不就在亚瑟手边的衣帽架上挂著吗?」
岂料迪斯雷利听到这话,不止没去感谢丁尼生,反倒翻了个白眼道:「阿尔弗雷德,你的眼神其实不必这么好。」
狄更斯也从旁补充道:「尤其是当一位内阁大臣有意装瞎的时候。」
亚瑟走上前去,驾轻就熟的从迪斯雷利的小牛皮包里翻出了一份文件。
然而,仅仅只是一眼,便让他舒展的眉头锁成一团。
铁路公司在收到政府命令的情况下,必须允许授权人员进入其土地,并在铁路沿线铺设电报线路用于政府用途————
当电报线由铁路公司或其他实体沿铁路建立时,只要不是政府或铁路专用,电报线路必须向公众开放,供所有人发送和接收信息————
授权女王陛下政府邮政总局局长,以法律规定方式,购买任何获准在联合王国境内传输电报信息的电报公司或其他公司的全部或部分业务————
赋予女王陛下政府在特殊时期临时接管、征用铁路与电报线路的权力————
啪!
亚瑟将文件摔在桌面上,愤怒之情溢于言表:「这不是巧取豪夺吗!收购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他怎么不去把罗伯特·皮尔的纺织厂给收购了!」
虽然这份文件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但作为英国电报行业的绝对垄断者,亚瑟还能不知道这份法案是奔著谁来的吗?
他实在是不明白,在经济不景气的大背景下,格莱斯顿这个贸易委员会主席,不好好管管那些巨无霸,为什么偏偏就要挑他的「小微企业」下手呢?
是,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确实是在比利时接了几个小项目,勉强可以算作跨国公司,但起码我们的董事会主席还是很乡土的嘛!
再说了,比利时与英国的关系那还用说吗?
双方不仅是一衣带水的邻邦,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还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舅舅,帮助友好盟邦发展难道也能构成叛国吗?
再说了,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对于英国铁路行业发展的帮助,大伙儿那是有目共睹。
作风如此优良、不列颠基因如此醇厚的公司,怎么能说接管就接管、说征用就征用呢当然了,亚瑟爵士倒也不是不配合政府监管,更不是有意对抗政府。
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绝对拥护以罗伯特·皮尔爵士和威灵顿公爵为领导核心的新一届保守党政府,更愿意尊重上下两院各位议员为电报行业指明的伟大道路。
但是!
你威廉·格莱斯顿是个什么东西?
你是奴隶贩子的后代,整个格莱斯顿家族的手上都沾满了三角贸易的血污。
就凭你,也配来和我亚瑟·黑斯廷斯谈商业公平、监管制度?
还他妈授权邮政总局收购英国境内的任何电报公司?
我呸!
依我看,你是老鹰打饱嗝,鸡儿吃多了!
这是侵犯私人财产,这是违反英国的自由主义原则,其严重程度,绝对不亚於伦敦塔下的那一枪。
迪斯雷利显然早就预料到了亚瑟的反应,他甚至预判到了亚瑟的心理活动。
这份法案在内阁会议上提出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亚瑟肯定会勃然大怒。
因为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这一路走来实在坎坷。
这家公司先是让创始人惠斯通背上了巨额债务,而在帝国出版接手后,情况也没有好转太多,高昂的建设成本、稀少的公司营收,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们尝尽了苦头。
倘若不是亚瑟拉来了比利时的电报建设项目,他们估计直到破产的那天都看不到扭亏为盈的希望。
然而即便如此,这家公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只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直到1839年才真正开始盈利。
可现在,好日子还没过多久呢,格莱斯顿便给他整了这么一出,亚瑟不破口大骂就算是很有风度了。
迪斯雷利见他火气这么大,于是便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亚瑟,没必要这样。你刚刚说什么来著,人生苦短,何必斤斤计较呢?而且————我该怎么说呢,如果从市场占有率上分析,我们的电报公司好像确实构成了垄断的嫌疑。就算政府不收购,肯定也会加强对我们的监管力度的。」
亚瑟当然知道这小子是在拱火,但架不住他心中的怒火早已形成燎原之势了。
「就算是垄断,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垄断也是市场竞争后的必然结果。试问,英国还有什么人愿意不计成本的为新技术投入大量资金,英国又有多少企业愿意在商业回报不明确的前提下开拓新领域?」
亚瑟背著手在房间内踱步,他一边走一边骂道:「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各位董事的一腔热血,全凭工程师团队披星戴月,我们没有收到哪怕一便士的政府补贴,没有得到哪怕一先令的税收优惠!然而现在,格莱斯顿却想贪天之功!这不止是对公司的侮辱,更是对实业界和电磁学界的侮辱,简直胆大包天!」
他一把抓起那份文件,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授权邮政总局收购任何电报公司!他怎么不干脆把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名字写上去?我们的名字难道是什么违禁词吗?遮遮掩掩,欲盖弥彰,这就是他格莱斯顿的做派!嘴上说著自由贸易,手上干著国家垄断,一边在利物浦吹嘘自己家族的商业传统,一边在白厅谋划著名怎么把别人的产业揣进自己的兜里!」
埃尔德虽然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海军部的助理秘书、亚瑟爵士的亲朋挚友,第二秘书的一切决定他都打算拥护。
「班杰明,你为什么不在内阁会议上反对这份提案?」
「我反对了。」迪斯雷利放下茶杯,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可你也知道,贸易委员会的事,格莱斯顿说了算。皮尔爵士又觉得有必要对新兴产业建立监管框架,我一个人的反对,能顶什么用?」
达尔文可不相信他的话,他撇了撇嘴道:「班杰明,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反对了,但你没用力反对,对吧?」
迪斯雷利对达尔文的观点很不认同,他撇了撇嘴:「查尔斯,你才是不厚道,英国政治不是探险活动。如果从新入阁大臣和女王陛下政府审计长的立场上审视,我的反对真的已经足够用力了。」
说到这里,迪斯雷利又转向亚瑟道:「亚瑟,你先消消气。这毕竟只是个想法,甚至连草案都没形成,距离提交下院更是远著呢。我想,你或许可以去找格莱斯顿聊聊,只要法案没有定稿,这里面就有不少可以回旋的地方。」
亚瑟从迪斯雷利手中接过茶杯,黑著脸在他身边坐下。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可以商量的地方,但问题在于,他现在无法确定这份法案究竟是格莱斯顿的灵机一动,还是某个人、某个群体的蓄意攻击。
如果是前者,那只要搞定格莱斯顿就行了。
但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要麻烦很多了。
众所周知,皮尔是个大政府主义者,若非如此,先前亚瑟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皇家造船厂的问题挡回去。
但凡事有利有弊,既然亚瑟可以用「国营造船厂」用著更放心把海军部的问题挡回去,那他就没办法在「电报行业国有化」的议题上提出「私营公司效率更高」的论点。
而且两件事又正好是前后脚出现,这也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如果在幕后策划这件事的确实是皮尔,那原因倒也不难理解。
多半是因为帝国出版在1841年大选中展现出的政治能量,让保守党的中央党团深感忌惮。
只不过,如果他们一上来就对帝国出版动刀,不止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而且还容易遭到舰队街「干涉新闻自由」的集体围攻。
所以,从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入手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一来,这份法案的主体其实是针对铁路行业的,对电报行业的规范不过是顺手为之,看起来显得没有那么刻意。
二来,目前英国确实缺乏对电报行业的监管,整个行业依然处于粗放发展阶段,因此出台一部监管法案也合情合理。
最后,这部法案的适用对象是全体英国电报公司,既然其他公司都没意见,怎么就唯独你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有意见呢?
亚瑟这个时候要是主动跳出来,在舆论层面发声对抗法案,那他垄断资本家的屁股可就要暴露在社会大众的眼前了。
这一手实在是太过高明,以致于亚瑟无法相信这是格莱斯顿能想出来的招数。
如果当真是他歪打正著,那他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两记王八拳就差点打死他这个老师傅。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哪怕这是皮尔的主意,至少皮尔没有当真想要弄死他的意思。
毕竟皮尔如果一心要将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收归国有,就不可能把这件事放到内阁会议上讨论,而是应该要求格莱斯顿单独向他报告。
皮尔又不是不知道他和迪斯雷利的关系,而迪斯雷利在得到消息后,也百分百会向他泄密。
否则的话,掌控著上下两院的保守党想要推动电报行业立法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毕竟这个行当牵涉到的公司就只有那么一个,牵涉到的关系人更是可以直接落实到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这又不是皇家造船厂那样的百万槽工衣食所系,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事情给平了。
皮尔自己不出面,而是让格莱斯顿提出动议,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想和亚瑟撕破脸。
至少在政治层面上,皮尔依然在遵守政治规矩,保持著最基本的礼仪和默契。
甚至可以说,皮尔就是在等亚瑟主动找上格莱斯顿,电报行业的立法势在必行,但立法的具体事宜却是可以让步的。
至于如何让步,那就要看亚瑟和帝国出版能够拿出什么样的诚意了。
捋清了这一点,亚瑟也知道贸易委员会是不去不行了。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有的时候,企业办的太成功也不是件好事。
与海军部那栋灰白色的古典主义建筑不同,贸易委员会所在的办公楼要朴素得多,或者说,寒酸得多。
狭窄的走廊里弥漫著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墙上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灰泥。
许多人初次造访此地,都会以为自己肯定是走错了地方。
这里怎么可能是那座掌握了英国商业命脉的重要部门的所在地呢?
但如果追溯历史,他们就会发现,贸易委员会倒也并不总是那么显赫,在19世纪以前的大部分时间,他们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部门,而仅仅是枢密院下设的咨询机构。
只不过,随著工业革命的进行,这所对英国境内经济活动承担咨询职能的机构逐渐变得越来越重要。
专利、商标、农业、交通、能源、公司监管、劳工与工厂事务等等,他们好像什么都能插上一脚。
办公室里,格莱斯顿正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大摞文件。
他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黑色外套的纽扣一颗不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刚从教堂里走出来的牧师似的。
「不,不,不。」格莱斯顿皱著眉头,用羽毛笔点著文件上的某一行:「这一条必须改。在合理范围内提供服务,什么叫合理范围?谁来定义合理范围?铁路公司会说,他们定的票价就是合理的。既然如此,我们立这个法的意义是什么?」
站在他对面的是贸易委员会的常务秘书詹姆斯·布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事务官。
「阁下的意思是————」布斯斟酌著措辞:「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范围?」
「不只是数字范围。」格莱斯顿放下羽毛笔,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著传教士般的热情:「是原则。布斯先生,我们要在法案里写入一条原则。铁路是公共必需品,而不是单纯的商业投机。因此,铁路公司有义务为所有阶层提供服务,包括那些付不起高价票的穷人。」
「想想看,布斯先生。」格莱斯顿张开双臂,开始了他的布道」:「一个失业的工人,带著妻儿,从一个城镇走到另一个城镇,徒步几十英里,只为了找一份工作。如果铁路能够为他提供一种廉价的、可负担的出行方式,他也许就能在一下午之内到达目的地,而不是走上三天。他省下来的时间,省下来的体力,也许就是一个家庭免于饥荒的关键。」
「我明白了,阁下。」布斯在手中的文件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我会让起草委员会重新斟酌这一条的措辞。可负担的价格————也许可以定义为:不超过三等座平均票价的某一百分比?」
「可以。」格莱斯顿点了点头,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要留出弹性,不同线路、不同距离、不同地区,情况都不一样。我们不能用伦敦到布莱顿的标准去要求苏格兰高地的铁路公司。」
布斯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格莱斯顿头也不抬,目光仍然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门开了,一位年轻的书记官探进了半个身子:「阁下,海军部第二秘书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求见。」
格莱斯顿的羽毛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布斯。
布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请他进来。」格莱斯顿放下笔,将面前的文件拢了拢,又对布斯说道:「你先去忙吧,今天下班前把修改意见送到我桌上。」
布斯点了点头,收起文件,朝门口走去。
他与亚瑟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双方微微颔首致意,便侧身离开了。
亚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简朴得近乎寡淡的办公室,最后落在了格莱斯顿身上。
这位贸易委员会主席比他记忆中变得壮了一些,脸颊更圆润了,但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二愣子气质还是一模一样。
「格莱斯顿先生。」亚瑟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亚瑟爵士。」格莱斯顿笑著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来:「是上半年的商船数据出来了吗?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亚瑟握了握他的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帽子和手杖搁在脚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堆文件,《铁路管理法草案》的标题赫然在目。
格莱斯顿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解释,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的《泰晤士报》看了吗?」格莱斯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亚瑟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早上在海军部开了个会,还没来得及。」
「那我建议你回去看看。」格莱斯顿笑著开口道:「第三版有一篇关于行业垄断的文章,写得挺有意思的。作者认为,私人垄断的状态,对于一个负责任的政府来说,绝对是不可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