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工坊设在一个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砖窑,窑口对着泥泞的黄河滩。
马本在一脚踹开歪斜的木板门,反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坦克履带碎片,凑到鼻子底下狠狠深吸了一口气。
锰钢。含碳量偏高,韧性足,硬度够。
“日本人的坦克用料不算顶尖,但拿来当原材料绰绰有余。”
马本在在脑子里飞速拨算,眼神里透着股子科研疯子的狂热,
“九七式中型坦克,正面装甲二十五毫米,侧面十五毫米,底盘最薄的地方也有八毫米。常规地雷那是给它挠痒痒,老子得要个能穿糖葫芦的东西。”
他需要钢。海量的精钢。
“把长垣县顺回来的铁疙瘩全给老子倒出来!”
马本在冲着身后三十个精干老兵咆哮。
老兵们解下腰间的拥军袋,念动口诀。
“哗啦啦——”
金属碰撞声在破砖窑里炸开。
日军九二式钢盔、崩了刃的三八式刺刀、被雷法劈变形的铁轨残段、空炮弹壳、弹药箱铁皮……瞬间堆成了一座半间屋子高的废铁山。
马本在蹲在铁山前,两只布满烫伤和老茧的手翻来覆去地扒拉,眼珠子转得飞快。
不够。远远不够。
“六十根金属柱,每根至少八十斤重,间距六米,交错排列,才能封死四百米宽的正面防线。”
马本在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跳了跳,
“还差两千斤!铁呢?”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站在窑口,神色有些迟疑:
“马教员,前些日子架桥,十万难民已经砸锅卖铁掏过一次家底了。这才几天……”
“政委!”
马本在一把攥住张铭远的灰布袖子,嘶声吼道,
“老子不是要抢他们的家产,老子是要造掀王八的家伙事!鬼子的坦克碾过来,他们手里攥着金条也得变成泥!”
张铭远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真理扩音器。
扩音器的电流声刺啦响过,张铭远的声音传遍北岸营地,沉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的账单:
“鬼子的坦克从侧翼绕过来了。马教员要造反坦克的东西,还差两千斤铁。有铁器的乡亲,自愿送到西边砖窑。”
难民营死寂了几秒。
然后,一个干瘦得脱形的老汉站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那是他逃难两百里唯一没舍得扔的东西。
“锄头行不行?”
“行!”
锄头砸在泥地上的闷响,像是拉开了序幕。
一个妇人抱着半截断了的生锈铁犁跑了过来;
一个少年扔下了祖传的铁秤砣;
甚至有几个老兵咬着牙把自已身上最后那只铁皮水壶给拧了下来。
半个时辰,砖窑门口堆起了第二座铁山。
那是带着泥土味、汗水味和十万人活命意志的破铜烂铁。
“够了!”
马本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时间感动。
“拆窑!”
他一脚踹塌了砖窑剩下的半边残墙,让火炉彻底敞开。
“垒四个炉膛!老兵每组八人,分四班轮锤!谷畸亭!”
谷畸亭从暗处现身,大罗洞观悄然开启,双瞳映着微观世界的晶格纹路。
“帮我看火!”
马本在指着火炉,
“你盯着金属内部的结构,哪一批碳高了立刻喊停,老子可不想炼出堆废铁渣!”
马本在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猛地下压,狂暴的炁从掌心瞬间炸开。
“神机百炼·人民的汪洋!”
炁流如蛛网般扩散,却没有钻进铁料,而是精准地灌入了周围上千名自发围拢过来的难民青壮手里。
他们手里攥着石锤、木棒、铁疙瘩,在那一瞬间同时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力量从握把传上手臂。
那是节奏。
是马本在将炼器师穷其一生才能掌握的“敲击力道、落点角度、翻转频率”直接烙印进了这千人的肌肉记忆里。
他们不需要懂炼器,他们现在就是马本在延伸出去的一千条手臂!
“开炉!丰平!”
丰平一个纵跃落在窑顶,甩袖之间,四团纯阳真火精准落入炉底。
火光瞬间由红转白,温度飙升到锻钢的极限。
废铁被一筐筐倾倒入炉。日军钢盔在烈焰中软化,刺刀弯成红亮的铁水,锄头和铁犁化为通红的钢坯。
“左二炉,去渣!”谷畸亭低喝。
“锤!”马本在嘶吼。
“咚——!”
一千把铁锤同时举起,同时落下。
整个黄河北岸的地皮都在颤。
马本在赤着上身站在中央,像个疯了的乐队指挥,两手在空中不停比划。
锤声从杂乱迅速归于整齐,最后化作一个极其规律的鼓点。
“咚——咚——咚——”
一千人的心跳仿佛都合成了一个声音。
红亮的钢坯在密集锤击下迅速卷曲、闭合。空心圆柱体成型,头部尖锐如锥,尾部外翻出四条锚爪。马本在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通红的柱身。
“嘶——”
掌心焦糊味传出,他连眉头都没皱。压缩阵纹、触发阵纹、碎裂纹,三层大阵在三秒内一气呵成。
“灌砂!封口!”
碎铁砂被灌入空心柱内,炁劲一扫,顶端严丝合缝。
第一根反坦克诡雷金属柱,成型!它通体乌黑,表面隐约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纹路。
“下一根!”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当第六十根金属柱脱模而出时,马本在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一头栽进泥水里,双手从手腕到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水泡,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老马,够了。”
谷畸亭按住他的肩膀。
马本在趴在泥地上喘了半天,指着远处吼道:
“狗剩!把这些铁棍子……给老子种进前沿地里去!间距六米,深三尺,给老子排成两排!”
江心刚撤回来的狗剩一步一个血脚印走过来。他没说话,单手拎起八十斤重的金属柱,走到防线最前方。
柱尖朝下。
狗剩抬起那只皮肉撕裂的右脚,狠狠一跺!
“轰!”
第一根。第二根。第五十八根。
狗剩像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每跺一下,脚底就溅出一蓬新血,但他连眼皮都没眨。
直到第六十根钉入冻土的瞬间,大地深处传来了一阵截然不同的、持续且沉闷的震动。
“轰隆隆隆隆——”
那是机械引擎在疯狂压迫空气的声音。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低矮、扁平、冰冷的钢铁轮廓正顶着晨曦爬出来。
日军第五装甲联队。
二十余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组成楔形阵列,履带卷起漫天干草与黑泥,黑森森的炮口和狰狞的机枪塔直扑浅滩防线。
马本在撑着地,在那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面前,满是血污的脸上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他摸了摸身下温热的泥土,那是被一千把铁锤夯实的土地,也是埋葬这支铁甲魔军的坟场。
“破铜烂铁聚烈火,千锤百炼诛妖魔。”
他把脸埋进泥土里,闷声说了最后一句:
“铁王八们……欢迎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