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式重型榴弹炮的金属撞击声从南岸传过来。
不是一门两门,是三十门同时装填。
弹壳撞击炮膛的闷响一声叠一声,在黄河水面上弹跳着传过来,闷沉沉的,像三十条铁喉咙同时吞咽弹丸。
那些粗长的黑色管口在清晨惨白的天光下缓慢翘起仰角,如同某种史前巨兽的触角,冷酷而迟缓地校准着方位。
陈庚趴在指挥壕沟边沿,望远镜片上全是泥点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三十门重炮齐射意味着什么。
三个齐射过后,浅滩方圆两百米会被翻犁成月球表面。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一发炮弹砸下来能炸出直径二十米的弹坑。
三十发齐射覆盖,别说一个人,一个营搁那儿都得变成焦土和碎肉。
血肉之躯踩得停地脉,扛不住钢铁。
拿鸡蛋撞磨盘,就是这么回事。
“全线压低!”
陈庚嗓子劈了,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血腥味,
“机枪阵地转移至二号备用位!迫击炮组后撤三百米待命!三排护百姓继续后撤!”
命令传下去,壕沟里响起一片杂乱的挪动声。
老兵疯了一样推搡着新兵往后退,张铭远扑到真理扩音器前嘶吼疏散指令,整个北岸防线乱成了一锅粥。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后撤三百米和不撤没什么区别。
九二式的射程是五公里,三百米连给炮弹挠痒都不够。
河滩上,狗剩依然赤脚钉在那块礁岩上。
他的小腿皮肤已经裂成干涸河床的模样,血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脚面流进泥土。
刚才那场与土御门涉的硬撼将他的双腿彻底撕裂了一层皮,森白的指骨还嵌在岩层缝隙里没拔出来。
他听见了南岸的装填声,但没有回头。
不是不怕,是回头也没用。
他能踩住地,踩不住炮弹。
一松脚,土御门涉那根还没断干净的吸力管道就会反弹,北岸地脉撑不住。
十万人的命在他脚底下。
——
高坡。
苏墨坐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改装的轮椅里,道袍上还沾着昨晚咳出来的血渍。
他右手修长的指节重重敲了一下扶手旁的黄铜茶缸。
“铛。”
清脆的金属声在嘈杂的备战声中极具穿透力,把冯宝宝的注意力拉过来。
她看见苏墨的脸。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所有病弱气质在这一刻消失了。
那眼神冷得扎人。
“陈旅长。”
“别撤了。”
陈庚转头。
苏墨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直直地砸进了识海最深处。
灰白色的旧识海空间已经不存在了。
取代它的是深邃得没有边际的暗金色虚空,中央悬浮着金盘。
那轮命盘此刻如同一颗恒星般剧烈燃烧,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如同夜空星河。
每一颗都跳动着微弱的温度。
十万人的民心。十万人的命。
苏墨动了念。
命盘轰然旋转。
十万人的民心愿力在同一瞬间被他扯动,如同开了闸的黄河,滚滚灌入他的经脉。
那股力量温和、磅礴、浩大得没有尽头。
它代表的是一个民族的意志,重得能把人的魂魄直接压碎。
黄河倒灌入漏勺。
现实中,苏墨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倒。
五根手指同时痉挛弓起,不受控制地向内蜷曲。
紧接着,暗紫色的淤血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左耳也开始渗血,顺着下颌滴落,眼角也往外渗。
这身体太脆了。
强行大功率输出的结果,就是炸机。
冯宝宝没有喊叫。
她甩掉工兵铲,铲身砸在冻土上弹起三尺高又落下,她已经不管了。
人已经蹲到了轮椅后方。两只手掌死死抵住苏墨的后背,掌心透出的先天一炁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极致纯净的力量贴着他的脊椎灌入。
那股炁纯净之炁,死死箍住了那已经胀裂到边缘的心脉。
“苏墨,莫慌,我兜得住。”
宝宝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却让苏墨那快要炸开的大脑得到了一丝喘息。
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嘶拉声。
但他的意识稳住了。
推演沙盘在识海中铺开。
黄河两岸的地形如同被掀开了盖子的蚁穴,每一条壕沟、每一棵枯树、每一个被伪装网覆盖的炮位都纤毫毕现。
南岸日军的布防在他的视野里跟剥了壳的核桃一样——干干净净,连渣都藏不住。
像被剥光了衣服。
三十门重炮的精确阵位首先亮了出来。
它们分成五组,呈扇形展开,部署在南岸河堤后方的凹地里,每组六门,间距三十米。
左翼三里坡的凹地里藏了两组,炮口朝向浅滩中段。
右前方七百米的枯树林是主弹药库,三辆弹药车停在树荫下,伪装网上盖着从民宅扒下来的灰瓦。
输送路线用麻袋和沙包堆出了临时掩体,沿河堤内壁走。
指挥所在炮兵阵地后方四百米处的半塌民房里,三顶帐篷,天线架在屋顶残垣上,联队旗居中间那顶。
一个少佐正趴在地图桌前用红笔划射界。
苏墨甚至看见了八百米外烂泥坑里趴着的三个暗哨。
再远一点,河堤弯角处藏着一挺歪把子。
全部的底裤,一览无余。
南岸,指挥刀劈落。
“撃て(射击)——”
第一发试射炮弹尖啸出膛,拖着刺耳的破空声砸向北岸浅滩。
“轰——!”
冲天水柱在狗剩身前三十米处炸开,百米高的浊浪拍天。
泥沙和河水混着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狗剩被冲击波推得身体后仰,膝盖依然没弯,十根脚趾死死抠在岩层里。
泥水糊了他一脸,他抬手抹了一把,露出底下通红的眼珠子。
泥浆裹着碎石也砸了壕沟里众人一头一脸。
试射完毕。
下一轮就是三十门齐射。
——
高坡。
苏墨猛地睁开眼。
只有一片混沌的暗金。
他一把扯过张铭远铺在弹药箱上的军用地图,纸面被他攥出褶皱。
“张政委,地图!”
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张铭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地图平铺压好。
苏墨伸出右手。
手在抖。
从手腕抖到指尖,幅度大得连笔都握不住。
他干脆放弃了笔,将食指探入嘴角,沾了满指头浓稠的暗紫淤血。
然后往地图上点。
“左翼三里坡凹地,炮兵第四阵地,六门九二式,朝东北偏南十五度。弹药车在其正后方两百二十米枯树林东侧,别被上面的假炮眼骗了。”
一个猩红的血印砸在地图上。
手指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移到右侧。
“右前方七百米枯树林,主弹药库,三辆车,伪装网的榴弹,那是火药桶,一点就着。”
点。
“指挥所,炮群后方四百米,半塌房,三顶帐篷,天线在屋顶。联队旗位居中间那顶。”
一个接一个的血点砸在地图上。
陈庚蹲在旁边,嘴里的烟嘴“咯嘣”一声咬碎了。
碎木屑落在军大衣上,他没有感觉。
他死盯着苏墨沾血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的轨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深知在战场上获取一个坐标意味着什么。
那需要侦察兵拿命去填,去抵近,去摸哨。
许新站在侧后方。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口里的银针。
无根生靠在断墙上,眼皮都没抬。
苏墨没有停。
经脉里的撕裂感越来越剧烈。
冯宝宝的先天一炁兜住了心脉,但四肢末梢已经开始发麻,视野从边缘往中间缩。
他不管。
指尖沾了血,继续点。
第十个。
第十五个。
第二十个。
每点一个,身体就塌一分。
呼吸越来越粗,嘶拉声变成了喉咙深处的呜咽。
冯宝宝抵在他后背的手掌已经被反噬震得发麻,先天一炁的输出速度被逼到了极限。
第二十八个。
道袍前襟已经被鼻血和口中呛出的淤血浸透,铁锈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太师椅的扶手上全是血手印。
“院长,这……这真的能准?”
一名参谋有些发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苏墨猛地转头,那只血眼扫过去。
参谋吓得直接倒退了两步。
“不准,你就拿我的头去填炮眼。”
苏墨嘶吼着,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嘶拉”的声响。
第三十个。
最后一个血点落在地图右下角。
苏墨的手臂砸在扶手上,再也抬不起来了。
陈庚盯着地图上那三十个猩红的点位,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三十门重炮的精确坐标。
弹药库。
指挥所。
暗哨。
输送节点。
全部标注完毕。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最好的侦察兵用命换回来的情报,也没有这张血地图的精确。
苏墨抬起左手。
他左手攥着那张画满三十个血色圆点的地图,手背青筋暴突。
右手使不上劲,他就用左手一把抓住陈庚的衣领,把那张被血浸得发皱的地图死死拍在他胸口。
拍得陈庚后退半步。
“七窍流血何所惧——”
他嘶声咆哮,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和痰音,壕沟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算尽天机破杀局!拿去!给老子把这帮畜生的阵地扬了!全军火炮,不计代价,一发炮弹都不要留!”
那一瞬间,苏墨身上爆发出的杀气,盖过了黄河的浪潮。
陈庚接住地图。
纸面上三十个猩红的坐标还带着体温。
他没说话。
把碎烟嘴从嘴里吐掉,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泥,转身就钻进了指挥壕。
“是!”
陈庚红着眼吼了一声。
他只知道,苏墨拿命换来的这张纸,就是反攻的号角。
“迫击炮组!修正诸元!一营长过来看坐标!独立团炮连!把家底全掏出来!照着图上的坐标,给老子狠狠地轰!”
命令在壕沟里炸开,顺着电话线瞬息之间传遍北岸防线。
独立团仅存的四门迫击炮和三十六贼的特战小队同时进入反击位。
张怀义已经开始往手心里蓄五雷正法的白色电弧,噼啪作响。
丰平扯掉了缠伤口的绷带,掌心火苗窜起三寸,眼底烧着嗜血的光。
几分钟后,北岸零星的抵抗消失了。
“咚!咚!咚!”
那是独立团为数不多的迫击炮和山炮在发威。
由于坐标精确到每一个散兵坑,南岸还在叫嚣的日军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一处被苏墨点出的“主弹药库”,更是爆发出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方圆几百米内的日军重炮连同弹药车,在剧烈的连环爆炸中被掀上了天。
残肢断臂像雨点一样落进黄河里,溅起的水花连北岸都看得见。
反击的火焰,照亮了苏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可苏墨没有松气。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推演沙盘的最后一刻,有一条线从暗金命盘的边缘闪过。
那条线冰冷、粗暴,带着钢铁碾碎泥土的沉闷质感。
装甲。侧翼。
苏墨大口咳着血,胸腔里的黄土猛跳了一下。
他死死扭头,锁住不远处正蹲在沙袋后面检查拥军袋缝线的马本在。
马本在被苏墨那濒死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手里的扳手差点脱手。
“先别高兴。”
苏墨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鬼子的第五装甲联队……已经从侧翼迂回了。”
马本在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墨盯着他,眼白里全是爆裂的血丝,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淤血,但那个眼神比三十门重炮加起来都吓人。
“你那什么'人民的加特林'对付步兵还行,对付坦克就是刮痧。”
苏墨嘴角的血丝拉成细线,一字一顿。
“马本在——老子最多给你两个时辰。”
他喘了一口气,右手垂着,血还在滴。
“两个时辰内——造不出能掀翻坦克的重火力——”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冯宝宝死死按住。
他只能盯着马本在,声音冷得刺骨:
“咱们这十万人,全得给鬼子当履带底下的肥料。”
“去——把你的神机百炼,给老子练到极致!”
马本在浑身的血冲上了脑门。
他咬着后槽牙,满脸油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那双布满烧伤疤痕的手,又看了一眼苏墨胸口洇开的暗紫血渍。
然后他蹲下身,从泥地里捡起一块被炮弹震落的坦克履带碎片,掂了掂分量。
揣进了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泥嘎吱响。
“两个时辰?”
马本在咧开嘴,胡子底下露出一排白牙,眼珠子亮得发绿。
“够了。”
他狠狠一抹脸上的灰,拎起那一兜子拥军袋,带着三十名独立团老兵,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远处的临时工坊。
“院长,您瞧好了!哪怕老子今天把这身皮炼进去,也要弄出个让鬼子铁王八叫祖宗的玩意儿!”
声音被河风撕成碎片,但苏墨听见了。
他脱力般瘫回了轮椅里。
听着南岸此起彼伏的连环爆炸声,看着北岸马本在那个矮壮的背影一头扎进工坊的黑烟里,苏墨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妈的……这开全图挂的感觉……还真爽。”
他闭上眼。
识海中,暗金命盘上的光点还在不断汇聚。
不仅是眼前十万人,更远处听到消息的人也在以微弱信念接入大盘。
十万人过河的故事将传遍华北,每一个人的念头,都会化作新的光点。
苏墨靠在轮椅里,右手垂着,血滴在冻土上,被泥吸干了。
铜茶缸搁在扶手卡座里,沿口映着南岸冲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