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念往旁边让了让,给端茶水的丫鬟让路,自己退到了靠近窗边的位置。冬菱跟在身后,小声问:“姑娘,要不要给您端盏茶来?”
“不用,我不渴。”林初念摇摇头,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萧诀延正跟几个青年官员说着什么,神色淡淡,但眉宇间那层愁绪似乎比前两日更重了些。他说话时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林初念心里一暖,又觉得有点酸。
你倒是过来啊,站那么远看我有什么用?
正想着,萧婉宁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
“婉烟。”
林初念转头,萧婉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正看着她。
“姐姐。”林初念微微屈膝。
萧婉宁摆摆手,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站着不累?”
林初念依言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茶几,丫鬟立刻上来添了茶,又退下。
萧婉宁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厅内喧嚣的人群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是不是很不习惯?”
林初念微微一愣,侧头看她。
萧婉宁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知道,你从小在乡下庄子上长大,没见过这种场面。”
又来了,这是在耀武扬威?
林初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萧婉宁继续说:“你回来也有段日子了,说来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没怎么好好跟你说过话。”
林初念抬头看她,心里有点意外。
萧婉宁今天吃错药了?怎么忽然走起温情路线了?
“姐姐日理万机,忙着当王妃,妹妹理解的。”
萧婉宁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放下茶盏,侧过身子,更近地看向林初念,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敲打的意味:
“婉烟,你我是姐妹,有些话,我便同你直说了。”
她的目光在林初念平静的脸上逡巡,“我知道,你与赵瑾那桩婚事是没了下文,你心里或许有些想法,或是着急。但女子婚嫁,关乎终身,急不得,也……由不得自己胡来。”
林初念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萧婉宁继续道,语气放缓,仿佛在施予恩惠:“你毕竟是我妹妹,虽然只是庶出,但我如今已是瑞王妃,自然也会顾念几分姊妹情谊。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我自会在父亲母亲面前替你美言,请他们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总不会委屈了你。”
她特意强调了“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又点出“妥当的亲事”,话里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只要你乖乖的,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或是其他非分之想,我自然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林初念心中只觉得好笑。这位王妃姐姐,还真是“关心”她啊。这是怕她这个庶妹“不懂事”,在瑞王府或是其他场合做出什么“有失体统”、连累她名声的事?还是……在警告她不要对某位“贵人”存有幻想?比如,她的夫君瑞王赵珩?
她心里想着“放心,我肯定不打你老公的主意,我只打你亲哥的主意”,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感激和顺从的浅笑,温声回应道:“姐姐说笑了。妹妹自知身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姐姐如今贵为王妃,又即将为人母,说话行事愈发有长姐风范,也……温和宽厚了许多,妹妹心里只有感念的。”
萧婉宁听了,脸色似乎缓和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或是觉得目的已达到,便摆了摆手道:
“你明白就好。若是觉得在这里坐着无趣,也不必强撑。这瑞王府的园子,可比郡公府开阔,你若是闷了,自可出去走走,散散心。只是记着时辰,莫要走远了,前头宴席快开始时,记得回来便是。”
这几乎是明着下逐客令了,让她这个“碍眼”的庶妹自便,别在跟前晃悠。
林初念正求之不得。与其在这里感受这虚假的“姊妹情深”,不如出去透口气。
她顺势站起身,朝萧婉宁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谢姐姐体恤。那妹妹便去园中稍走片刻。”
“去吧。”萧婉宁端起茶盏,不再看她,目光已转向厅中其他命妇,恢复了那副端庄含笑的王妃模样。
林初念不再多言,带着侍立在不远处的冬菱,悄然从侧门退出了这喧闹的宴客厅。
瑞王府的园子确实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花园曲径通幽,牡丹开得正盛,花香馥郁。
林初念独自沿着青石路往前走,刚转过假山,就撞见了赵珩。
他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见了她,嘴角缓缓勾起笑意:“婉烟妹妹,倒是巧。”
林初念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行礼:“王爷。”
赵珩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冬菱,示意她退下。
冬菱心头一愣,只得乖乖往后退了数步,远远站在一旁候着。
赵珩的目光落回林初念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暧昧:“婉烟妹妹独自躲在这儿,是觉得前厅无趣?还是特意在此,偶遇本王?”
林初念垂眸,语气疏离:“王爷说笑了,臣女只是赏景。”
“赏景?”赵珩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凑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本王这瑞王府地界广阔,园内景致更是精致。婉烟妹妹若是真心喜欢,往后本王大可做主,让你长久住进这王府之中,日日闲游散心,岂不比待在郡公府自在得多?”
林初念猛地抬眼,往后急退,脸色微沉:“王爷还请慎言,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王爷恪守礼数,守好分寸!”
赵珩直起身,低笑出声:“守好分寸?本王对你,一向满心真诚。倒是你的阿兄……他对你可有我这般真心?”
林初念攥紧裙摆,冷声道:“王爷若是无事,臣女先告退。”
“急着走做什么?”赵珩侧身拦住她,笑意玩味,“本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般黏着萧诀延,该不会,是真心想嫁给他吧?”
林初念脸色一白,没应声。
赵珩看着她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看来,萧诀延还没告诉你?郡公府早已和吕家定下亲事,他不日就要迎娶吕妙珍为正妻了。”
“你说什么?”林初念浑身一震,抬头瞪着他,声音发颤,“不可能……”
“不可能?”赵珩轻笑,“陈州吕家,前帝师嫡孙女,门当户对,三书六礼,就差官宣婚讯。萧诀延把你瞒得这么紧,你还傻傻地信他,信他会护你一辈子?”
林初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他近日的心事重重,原来他眼底的纠结,全是因为这个。
赵珩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不远处,笑意淡了些:“你看,你的阿兄来了。”
林初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萧诀延正穿过花径,快步朝这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刺得她眼睛发酸。
赵珩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开口:“前厅宴席该开了,妹妹记得早些回来,别让我等急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萧诀延快步穿过繁花小径,行至林初念面前,不等他半个字说出口,林初念已然率先抬眸望来,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泛着湿意。
“你是不是要娶吕妙珍?”
突然被戳破心底的秘密,萧诀延下意识急切上前一步,语气慌乱又焦灼:“念念,你听我解释……”
林初念心口骤然一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出的手,生生拉开了距离。她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凌乱,“是……还是不是?”
她此刻什么都不想知晓,只求一句最直白真切的答案。
萧诀延望着她满目受伤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边是母亲强硬定下、家族无法推脱的婚约,一边是他倾尽心意护着、满心欢喜的心上人,两难境地让他万般煎熬。
微风拂落枝头花瓣,四下寂静无声,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
他沉默许久,终究抵不过她灼灼的目光,缓缓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痛楚与愧疚,喉结重重滚动几番,最终艰难吐出一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