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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8章 仁宗很烦
    马车终于要启动了。王中华最后看了一眼三生庐,看了一眼站在药圃边那道青色的身影。

    

    “柳爷爷,柳姑娘,你们多保重,这里我会让吕毛毅照护好的,你们尽管安心治病救人。”他连连拱手。

    

    “中华,你一路顺风。”

    

    “王公子,铁画妹妹,你们一路顺风。”

    

    柳决明、柳辛夷一起回礼。

    

    车辚辚,马萧萧。

    

    马车驶离三生庐,沿着官道,缓缓驶向“三义寨”出口,那里连通着通往陈州府城和更远方汴京的官道。

    

    消息不胫而走。得知王中华今日启程回京,许多乡亲自发地来到寨口、路边,或站在自家院门前、田埂上,默默相送。

    

    在寨口那棵老榆树下,站着王抓财和姚氏,管家沈周就在树下默默陪伴着他们。

    

    王抓财蹲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那双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布满厚茧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地上的土坷垃。哎,无论儿女走得多远,都还在他的视野里呢。

    

    姚氏站在丈夫身边,用手帕不住地按着眼角,眼泪却还是无声地流下来。“儿行千里母担忧”,此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止不住的泪水和无尽的牵挂。

    

    在不远处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站着吕三骏和潘金凤。吕三骏换了一身半新的绸衫,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衣袂。他将吕家未来的很大一部分希望,乃至儿子望儿的成长之路,都系在了王中华身上。

    

    潘金凤站在吕三骏侧后方半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裙,气色比之从前好了许多,眉宇间的凄苦渐渐淡去,多了些沉静。王中华于她母子,有活命之恩,更有再造之德。是他让望儿得以认祖归宗,也是他的建议,让吕三骏下定决心在“老门潭”之外另置产业“西老门潭”,妥善安顿他们母子,使他们终于摆脱了昔日那种朝不保夕、如履薄冰的境地。

    

    姚烨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个随从,在此静候。作为陈州知府,他本不必亲自来送一个年轻的武学训导。但他还是来了。望着那辆马车以及前后护卫的曹府亲兵,杨家部曲,姚烨的目光深邃。

    

    汴京皇城,大庆殿。

    

    秋日高悬,将这座帝国权力中枢的琉璃瓦顶映照得金碧辉煌,却丝毫驱不散殿内的肃杀与寒意。

    

    大朝会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平日里肃穆庄重的朝堂,此刻却弥漫着压抑的怒火与尖锐的对立。

    

    争议的焦点,正是千里之外,大理国的惊天剧变。

    

    龙椅上,在朝政上一向善于和稀泥的仁宗皇帝赵祯,脸色在冠冕的阴影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双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胸膛起伏的节奏有些紊乱。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疲惫,以及愠怒。

    

    仁宗心里很烦,他本来只求做一个太平皇帝,可他在位期间几件大事实在是不够太平。不说天灾内乱,只说边境变乱就够他烦心的:党项首领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父亲李德明长期向宋称臣,同时向西扩张领土。李元昊浸淫中国文化不及其父深厚,即位后开始构建独立的党项政治文化。

    

    景佑五年,李元昊正式称帝,建立“大夏”政权,史称西夏。他改姓“嵬名”,公开宣告不再臣服于宋,并遣使要求宋仁宗承认其帝位。此举引发宋朝震怒,仁宗下诏革去李元昊一切官职封号,准备讨伐。

    

    结果呢?

    

    结果令宋仁宗极为不爽——宋夏战争持续三年,宋军连战连败。三川口之战,李元昊率军进攻延州,宋将刘平、石元孙率援军前往,在三川口陷入西夏伏击,全军覆没,两将被俘。

    

    好水川之战,李元昊率十万大军进攻渭州,佯败诱敌,将宋将任福引入好水川伏击圈,宋军大败,任福战死。

    

    定川寨之战,宋军再次陷入包围,全军覆没。

    

    三战三败,宋军损失惨重。最终双方议和,主要内容:李元昊取消帝号,向宋称臣;宋朝每年“赐”西夏银5万两、绢13万匹、茶2万斤,重开边境贸易。

    

    期间,辽国趁宋朝战败之机勒索,增加岁币银十万两、绢十万匹,史称“庆历增币”。

    

    你说宋仁宗会有什么好心情。

    

    好不容易花钱买来了太平,结果呢?不几年又出了个侬智高。侬智高袭据安德州,建立“南天国”,改元景瑞。侬智高率五千人沿江东下,知邕州陈珙因轻信其“饥荒离散”的谎言未加防备,城破后陈珙被杀。侬智高在邕州建“大南国”,自称“仁惠皇帝”。

    

    由于宋军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病,侬智高所向披靡,连陷横、贵、滕、梧、康、端、龚、封八州,守臣大多弃城而逃。知封州曹觐、知康州赵师旦战死。

    

    宋仁宗好不容易信任了狄青一回,平定了侬智高之乱,但大宋也大伤元气,凭战功做到枢密使高位的狄青也被贬斥陈州。

    

    如今大理变乱,朝廷鞭长莫及,文物大臣吵作一团,莫衷一是。你说,咱们的宋仁宗心情能好吗?

    

    他瞥了赵允朗一眼,胸腹中燃气腾腾烈火,但想起先帝在他继位前逼他立下的重誓“善待宗室,有生之日绝不以刀斧相加”。唯有重重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怒火。

    

    争论渐渐陷入白热化。

    

    以襄阳王赵允朗为首的一众“清流”、“守旧”大臣,阵容庞大,声音洪亮。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慷慨激昂,仿佛占据着道德的绝对制高点。

    

    “陛下!”一名须发皆白、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御史中丞出列,声音铿锵,唾沫几乎要溅到前排同僚的脸上,“臣等并非不念邻邦之谊!然则,高氏篡位,乃大理内政!我大宋乃天朝上国,礼义之邦,岂能效仿春秋无义战,干涉他国内政?此非君子所为!《春秋》有云:‘大夫无私交’,何况国与国乎?臣等以为,当恪守‘不伐丧,不越境’之古训,遣一使节,责其篡逆之非,晓以君臣大义,方显我大宋煌煌正道!若贸然兴兵,岂非授人以‘恃强凌弱’之口实?恐失天下士林之心,更损陛下仁德圣名啊!”

    

    “荒谬!”宰相陈执中须发戟张,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驳斥,“高智升何许人也?狼子野心,久蓄异志!其篡位背后,若无襄……咳,若无外邦势力暗中相助,焉能如此迅速得手?大理地处西南咽喉,若落入奸佞之手,与境外势力勾连,我大宋西南门户洞开,永无宁日!段思廉皇帝乃先帝册封之正统,如今蒙难来投,若我大宋坐视不理,任其颠沛流亡甚至被害,则我天朝威信何在?藩属诸邦,谁还敢依附我大宋?此非迂腐之论,乃关乎国本安危!”

    

    “陈相此言差矣!”襄阳王赵允朗终于亲自开口,他一身亲王蟒袍,气度雍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淫权力多年的沉凝压力,“何为藩属?心服而已。若我大宋恃强出兵,虽能一时压服大理,然彼地民心不服,终是祸根。且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大宋内修文德,外恤民生,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为一大理,而兴无名之师,耗损国力,万一北辽、西夏趁隙而入,陈相,这责任,你担得起吗?”他话语绵里藏针,直接将“穷兵黩武”、“贻误国事”的帽子扣了过来。

    

    “你……”陈执中气得浑身发抖。

    

    曾公亮上前一步,面沉如水:“襄阳王所言‘无名’,大谬!助邻邦正统复位,维护宗藩纲纪,此乃大义之名!高智升弑君篡位,人神共愤,我大宋出兵,乃替天行道!至于西夏北辽,”他冷哼一声,“我大宋将士枕戈待旦,折家将、杨家将在西线北线屡挫夏、辽锋芒,何惧之有?反倒是某些人,一味畏战退缩,甚至暗中与敌勾连,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这话指向性极强,朝堂上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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