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试试!”韩琪猛地挺直腰板,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从中汲取了无穷力量。吕三骏也捻须沉吟,缓缓点头:“此策……大有可为。中华,你就放放心吧,我必然鼎力相助。”
王中华明天一早就要离开王家岗,时间迫切,又把如何种红薯、棉花的细节对韩琪做了交代。又特别叮嘱沈括:“纺花织布我也只是略通门路,给你的也就是个草图思路,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你这个大神……大行家和铁匠木匠们好好商议,先把纺车、织布机、弹花床等东西先研制出来,绝不能等棉花生产出来咱干瞪眼不会使用!”
沈括庄重点头,姚氏积极帮腔:“制出来我先试试!”
王中华连连点头,他知道,纺织技术的进步是宋朝后期黄道婆乘海船返回松江故乡后才融合黎族技术与中原工艺,发明轧棉机(去籽)、三锭纺车等,效率才大幅提升。自己提供的设想能否实现,就看这位实用性科技大神沈括了。
有了技术进步,加上朝廷务实派官员将来亲眼见证红薯和棉花的神奇,推广红薯棉花将是顺理成章的事吧?对保守派力量的强大,王中华仅从司马光一人身上就对推广红薯棉花是否会遭到反对酝酿自己的预案。
王中华又想起一事,对吕三骏恳切道:“员外,晚辈还有一言。府上之事,晚辈略有耳闻。潘娘子与望儿弟弟,终究是您的骨血至亲,长期置于风口浪尖,恐非长久之计。晚辈冒昧建言,您或许可在‘老门潭’祖产之外,另置一份妥帖产业,安顿他们母子。一来全了亲情,让望儿有个安稳成长的环境;二来,也能让您少些后顾之忧,专心于眼下这番大业。玻璃镜子的后续合作,还有很多地方需仰仗您呢。咱这里可有句名言‘家和万事兴’!”
吕三骏闻言,深深看了王中华一眼,眼中闪过感激、惭愧与决断,长叹一声:“中华所言甚是,是我往日优柔了。此事,老夫知道该如何做了。只是,沈括和我家五丫头的婚礼你怕是赶不上了。”
王中华点头,对爹娘就沈括的婚事作出安排,要求对待沈周就像对待自己一样。又唤来沈周,把王家一个小院命名为“梦溪园”,留给沈括做婚房。沈周千恩万谢,做事更加细心周到。
王中华又转向韩琪,低声道:“韩大哥,秦娘子那边,我已拜托姚大人婉拒了朝廷可能给予的‘贞烈’旌表。就让她在咱这里做一个普通人吧,咱不图那些虚名。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向前看。到时候,小弟想法子,请一位你绝对想不到的贵人,来讨您一杯喜酒喝。”
一句话出口,韩琪黑红的脸膛再次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偷偷瞥了一眼门外无边的夜色,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马窑坡阳光正好。新划拨的土地边缘,一座简陋却坚固的土坯暖房正在加紧建造。旁边,韩琪和实干家沈括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部分红薯,安置在临时搭建的保温苗床上。不远处,一座干燥的土坡上,深窖也已开始挖掘。
吕三骏亲自带人送来物料,指挥若定,,闲暇时甚至哼起了小曲。他呀,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心情也是畅快的。
更远处的田埂上,秦香莲(如今已随子改名,被王中华安置在离老门潭不远的溵水北岸,附近村民称一声“秦家娘子”)牵着儿子秦念安,安静地站着。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几个月没见韩琪,她心里极为挂念,但一个农妇,根本无法支配自己的命运,怎会把这些心事告诉旁人呢。远远看一眼,就是她能做的唯一的事。
韩琪似有所感,直起身,回头望去。他没有闪躲那热切的目光,而是朝着那个方向,咧开嘴,露出了笨拙憨厚的笑。
咦,那一小虽然很笨,但在秦香莲看来却是一眼千年。她低下头,轻轻对念安说了句什么,孩子仰起脸,朝着韩琪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小手。
秋风送来秦念安的声音:“韩大伯,我们想你哩……”
王中华站在回京的马车旁,父亲王抓财和母亲姚氏站在庄口,不停挥手。秦铁画在他身旁,王香君扒着车窗,眼圈红红的。
“走吧。”王中华轻声说,语气却无比坚毅。马车辘辘启动,驶向通往汴京的官道,也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折克行、段弓、杨华宇,以及决定随行前往汴京的吕望儿,跟着一起上路。
领头的马车在秦铁画指挥下向东转了一个弯,直奔葫芦湾而去。
葫芦湾三生庐,柳决明处理了几个病人后,就背着手站在廊下,望着孙女柳辛夷。柳辛夷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素白医者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浅青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正小心地将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装入不同的陶罐,动作轻缓,神色平静。
马车声传来,柳辛夷心情荡漾,脸上却毫不变色。她呀,把少女心事藏在了心灵最深处。
秦铁画走到柳辛夷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不舍:“琳琅姐姐,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在一起,总能相互照应,离开你,我心里实在不习惯。”
柳辛夷心里暗道:“傻妹子呀,你是王中华未婚妻,住在王园理所当然。我一个医女,当日住在王园是为了疗伤,如今又有什么理由住在那里呢!”
柳辛夷反手握住秦铁画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宛如晨露,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铁画妹妹,你的心意,辛夷明白,也感激不尽。只是……”她目光转向这片熟悉的庭院,“这里,有祖父毕生收集的药材典籍,有我们一点点建起来的药圃,有熟悉的山野可以采撷百草。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这里安静。我需要这份安静,来钻研全新的医道,把杨将军的苗疆医术、爷爷的祖传中医和王公子的治病理念融为一体。”
她所说的“全新的医道”,是王中华闲暇时与她讨论过的诸多概念——病菌与感染、消毒的重要性、人体更精细的解剖认知、外科手术的初步设想,还有那些基于现代知识提出的、迥异于传统汤剂思路的“靶向”制药理念。每一样都对醉心医学的柳辛夷有致命吸引力,每一样也都足以颠覆现有的医学认知。
王香君也凑过来,眼圈红红的:“柳姐姐,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王中华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作为深谙心理学的“作家”,他最懂这个外表清冷如仙、内心坚韧执着的女子——柳辛夷呀,就是舒婷《致橡树》中的木棉,有着自己独立的人格和坚持。
不知咋回事,王中华竟想起了说出“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这句话的探春。探春是贾政小妾赵姨娘的女儿,地位卑微,但探春却一直坚守着自己的独立人格,赢得了大观园中一众男女的尊重。
探春理家时不借宝玉之势,不攀王夫人之亲,全凭才智与魄力立足。她最著名的一句“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正是她独立、清醒,甘愿与贾府共担风雨的坚强姿态。
柳辛夷呀,从她闭气假死那天起,王中华就知道她永远都不是攀附的藤蔓。
可柳辛夷有自己的路要走,王中华能说什么呢,他能做的只能是——随缘,并在背后给予坚强的支持,做好“三生庐”坚强的后盾。
只是此刻,虽然明知道柳辛夷就在葫芦湾,但已经习惯了和秦铁画、柳辛夷相处的王中华,心里却隐隐一种骨肉分离般钻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