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透，林舟已经站在旅店门口了。
他背靠着廊柱，手里捏着那块莉亚娜给的符文石，翻来覆去地看，石头表面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血管一样细密。
“看了一早上了。”托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能看出个花来？”
林舟没理他，把符文石收进怀里。
托林端着一个木杯走出来，杯子里飘着热气，闻起来像是某种草药茶，矮人抿了一口，皱起眉，嘀咕道：“精灵的饮品，一点劲儿都没有。”
“没人逼你喝。”林舟说。
托林又抿了一口，还是皱着眉，但没把杯子放下。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几个精灵学徒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一个推着小车的商贩在路口停下，车上堆满了发光的银色果实。
更远处，符文路灯正在逐渐黯淡下去，像是完成了一夜值守的哨兵。
托马斯从旅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其余的士兵，他们都换上了相对轻便的装备，就连圣光军士们也没有穿着厚重的具装札甲，只穿了一身链甲，盾牌背在身后，标枪插在特制的枪囊里。
“都准备好了。”托马斯看向林舟。
林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兵。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他们脸上原先跋山涉水的疲惫已经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了起来。
“奥利弗呢？”林舟问。
“在楼顶。”托马斯指了指上面，“昨晚他在那上面站了大半夜。”
林舟抬起头，看见那个身影正从旅店外墙上攀下来，动作轻得像一只壁虎，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舟身边。
“昨晚我在看那几处地方。”奥利弗说，“有两处半夜有动静。”
林舟正想发问，却见街道尽头，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精灵女性，穿着和艾拉类似的深蓝色长袍，但更短，款式也更简洁，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剑。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目光从林舟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士兵们。
“林舟阁下？”她的通用语很标准。
林舟点了点头。
“我是卡里斯，莉亚娜将军派来的。”她微微欠身，“将军让我陪同你们去翡翠林区，顺便……当个向导。”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舟，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更像一个军人，而不是一个礼宾官员。
托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就是那个观察员？”
卡里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我会用魔法记录整个过程，但不会干扰你们的行动，除非你们主动问我，否则我不会发表意见。”
林舟看着她，问：“你以前去过翡翠林区吗？”
“去过。”卡里斯说，“小时候常去，那里原本是银月城附近的魔法植物培育地，也是……很休闲的地方。森林很美，空气里都是月桂和银叶草的味道。”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事了。”
林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托马斯点了点头。
“出发吧。”
队伍开始移动。
穿过银月城的中层区域时，林舟注意到卡里斯一直走在队伍侧前方，像是在保持一个既不会妨碍行动，又能在必要时提供帮助的位置。
她的手一直垂在腰侧，离那柄短剑很近。
“你是一名战士？”林舟问。
卡里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七军团，第三游骑兵营，服役六十二年。”
托马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六十……二年？”
卡里斯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翡翠林区位于银月城东北方，距离大约几十里，出了城门之后，道路开始变得崎岖起来。
铺着青石板的大道逐渐被碎石路取代，最后连碎石都没有了，只剩下被踩实的土路。
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得高大起来，最初还能看见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走了半个多小时后，头顶就只剩下层层叠叠的枝叶，光线暗得像黄昏。
卡里斯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路边的泥土。
“从这里开始，就进入林区外围了。”她站起身，把手指上的土擦掉，“再往里走五里，就是第一处异常点。”
林舟看了看周围，树木还算正常，只是比别处更密一些，空气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只有森林特有的湿润气息。
但奥利弗的神情却显得微微有些异样。
他走到一株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正常的灰褐色，但他摸完之后，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粉末。
“这是什么？”托马斯凑过来看。
奥利弗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像是烧过的东西，但没烧透。”他说，“还有一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手指伸向林舟。
林舟凑过去闻了闻。那股味道很淡，几乎被森林的气息盖住，但确实存在，甜腻腻的，像腐烂的水果，又像是某种香料放坏了之后的怪味。
“似乎……和之前那个菌母的味道有点像。”
“菌母？你们说的是腐化菌母？”
闻言，卡里斯的脸色变了变，她走到那株树旁，也伸手摸了摸，然后从腰间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把那些灰黑色的粉末刮了一些下来，放进板面上的凹槽里。
水晶板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浮现出一行精灵文字。
卡里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能量残留。”她说，“很微弱，但性质……确实和腐化菌母的残留一模一样。”
心中提高了警惕，队伍继续向前。
走了不到一里，周围的景象开始变了。
最先变化的是颜色，原本翠绿的树叶开始出现灰黑色的斑点，那些斑点从叶尖开始蔓延，逐渐吞噬整片叶子。
有些树已经完全枯萎，光秃秃的枝干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手臂。
地面开始出现那种灰黑色的苔藓，它们不是一小片一小片地生长，而是大片大片地覆盖，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肮脏的地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会陷下去浅浅一层，抬脚时会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浓了，那种甜腻的腐烂气息，混着森林本身的潮湿，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托林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布，捂在鼻子上，闷声闷气地说：“这是什么鬼地方？这就是你们精灵的休闲林地？”
卡里斯没有回答，她站在一株枯萎的树旁，手按在树干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十几年前我还来过这里。”她低声说，“那时候，这里还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奥利弗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丛灰黑色的苔藓，苔藓底下是正常的泥土，但那些泥土也变了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
他又拨开另一丛，这一次，底下露出了一截东西。
那是一根骨头，不像是动物的骨头，太细太长，像是……
“是精灵的手指骨。”卡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利弗没有动，只是继续拨开周围的苔藓，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指骨，掌骨，腕骨，还有一截小臂。
整只手。
不，不只是手。
在苔藓底下，是一具完整的精灵骸骨，他穿着已经朽烂的轻甲，腰间还挂着一柄锈蚀的短剑，骸骨的姿势很奇怪，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
卡里斯蹲下身，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翻动那截朽烂的皮甲边缘，露出了底下一个模糊的徽记。
是第七军团的徽记。
“是我们的人。”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林舟注意到，她那只握短剑的手，指节明显用力到泛白。
托马斯走过来，低声问：“要带回去吗？”
卡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先记录。”她站起身，从腰间取出另一块水晶板，对着骸骨按了几下，板面上的符文闪烁，把影像记录下来。“等任务结束，再派人来带走。”
她转过身，看着林舟。
“继续走吧。”
队伍继续深入。
又走了不知多久，卡里斯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那里就是失踪巡逻队最后的营地。”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周围有几株高大的橡树，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但帐篷已经塌了，帆布上布满了破洞。
篝火堆的灰烬被踢得到处都是，几个睡袋散落在地上，里面是空的。
林舟走到最近的一顶帐篷前，掀开帆布往里看。
里面有几个背包，打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干粮、水囊、换洗的衣服、几卷羊皮纸，还有一些林舟叫不出名字的精灵装备。
“没有战斗痕迹。”托马斯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但撤退得很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奥利弗没有进帐篷，他蹲在空地边缘，盯着地面。
林舟走过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
地面上有一些痕迹，很淡，几乎被那些灰黑色的苔藓盖住，但仔细看，能看出是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向林区深处移动。
“不止一个。”奥利弗站起身，沿着痕迹的方向走了一段，“这边也有，那边也有，至少有五六道。”
卡里斯走过来，蹲下查看那些痕迹，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方向……”她抬起头，看向林区深处，“是去墓园的。”
“什么墓园？”林舟问。
卡里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古老的精灵墓园，已经废弃好几百年了，那里埋葬着上古时代的精灵，有些……是和黑暗力量交战过的英雄。我记得小时候听过一个传说，说那里的封印不能打开，否则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托林凑过来问：“什么不好的事？”
卡里斯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些传说故事。”
林舟看着那些痕迹延伸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枯萎的树木和灰黑色的苔藓。
“那个墓园，离这里多远？”
“大概五里。”卡里斯说，“在林区最深处，靠近一道山崖。”
林舟沉默了几秒。
“去看看。”
队伍继续向林区深处推进。
越往里走，腐化的痕迹越严重。
那些灰黑色的苔藓已经不只是覆盖地面，它们开始爬上树干，缠绕枝条，把整棵树都包裹起来。
有些树的枝条垂下来，末梢长着奇怪的瘤状物，那些瘤子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不只是甜腻了，还混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之后又被翻出来的味道。
托林已经把整块布都捂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走路的时候一直盯着脚下，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这不对。”卡里斯忽然停下脚步。
林舟看着她。
卡里斯抬起手，指向前方。
透过那些枯萎的树枝，能看见一道灰白色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但那些藤蔓已经枯死了，像无数条扭曲的蛇缠在墙上。
“这是墓园的围墙。”卡里斯说，“但那些雾……”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舟也看见了那些雾。
它们不像是寻常的雾气，而是一种浓稠的灰白色，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慢翻涌。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遇到树干就缠绕上去，遇到石头就包裹起来，所过之处，那些灰黑色的苔藓长得格外茂盛。
更诡异的是，那些雾气在呼吸。
是的，呼吸。
它们有节奏地膨胀、收缩，膨胀时向四周扩散，收缩时聚拢成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缓慢起伏。
奥利弗走到雾气边缘，蹲下身，伸手在雾气里挥了挥。
“没有毒。”他收回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但味道很怪，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卡里斯的脸色很难看。
“这个墓园的封印……”她低声说，“应该是完好的才对。”
林舟没有问为什么，他握紧腰间的誓约之剑，朝托马斯点了点头。
“保持队形，缓慢推进。圣光军士在前，圣光打击者居中，奥利弗，你的人散开，注意两侧和后方。”
队伍开始向雾中移动。
盾牌上的金色光芒撑开一小片安全区域，把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逼退几步，雾气不甘心地翻涌着，在光芒边缘试探，试图找到缝隙钻进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墓园到了。
但它和卡里斯描述的那种“古老庄严的”墓地完全不同。
墓碑几乎全部碎裂，散落一地，有些像是被外力砸碎的，有些像是从内部炸裂的，碎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地面的泥土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墓穴大部分都被打开了，那些原本应该密封的石棺，现在棺盖斜倒在一边，棺内空空如也。
不对，不是完全空的。
林舟走近一具石棺，往里看了一眼，棺底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些……像是根须一样的东西。
那些根须很细，但很密，从棺底的裂缝里钻出来，缠绕在棺壁上。
“那些尸体呢？”托林的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林舟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蠕动。
他低下头，看见脚边的泥土正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往上钻。
“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