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阵迅速收缩,把林舟护在中央。
泥土炸开了。
从里面钻出来的东西,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
它有人形的轮廓,有头颅,有躯干,有四肢,但全身都被灰黑色的根须缠绕。
那些根须从它的皮肤里钻出来,又钻回去,像是无数条蛇在它体内穿行,它的眼睛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洞,但林舟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他们。
它穿着一身盔甲。
不,不对,不是穿着盔甲,而是那些盔甲的碎片嵌在它身上,和那些根须缠绕在一起。
从那些碎片的样式来看,像是精灵的风格,但看起来非常古老,和现在精灵们穿的完全不同。
“上古守墓者……”卡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如呢喃,“它们不应该……不应该能动……”
下一瞬,那根须怪物动了。
它抬起手,那些根须从指尖钻出,像无数条触须一样在空中挥舞。
然后,更多的泥土炸开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至少十几个根须怪物从地下钻出来,把队伍团团围住。
“结阵!”托马斯吼道。
圣光军士们的盾牌迅速并拢,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撑开一个光圈。
圣光打击者们单膝跪地,十字弩上弦,箭尖对准那些缓缓逼近的根须怪物。
奥利弗带着费奥纳冠军们散开,但他们没有跑太远,只是占据了几个相对高点的位置,倒塌的石碑,残存的矮墙,还有枯死的老树。
“打不打?”托马斯看向林舟。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些根须怪物,盯着它们身上的那些根须,那些根须在接触到盾牌上的圣光时,会微微收缩,像是被灼伤了一样。
但它们没有燃烧,没有崩解,只是收缩一下,然后又继续伸展。
“圣光对它们有效果。”林舟说,“但效果不强。”
他抽出誓约之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先试试能不能净化,如果不能,那就物理摧毁。”
第一个根须怪物已经走到盾墙面前了。
它抬起手,那些根须像鞭子一样抽下来。
“举盾!”
盾牌上扬,根须抽在金色的光芒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那些根须被灼伤了,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但它们没有断裂,只是缩回去,然后又抽下来。
“刺!”
圣银双刃枪从盾隙间刺出,枪尖刺入根须怪物的躯干。
枪尖上的圣光在入体的瞬间炸开,把那些根须炸得四处飞溅,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早已干枯,像被风干了几百年的腊肉。
根须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那柄刺入它体内的长枪,用力一拽。
那名圣光军士差点被拽倒,幸好旁边的同伴及时伸出手帮忙。
“拔出来!”
长枪被抽了出来,带出一团灰黑色的黏液,根须怪物的伤口没有愈合,但也没有扩大,只是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有着生命一样。
“它们的核心不在躯干里。”奥利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舟抬起头,看见他蹲在一段残存的矮墙上,手里的长弓已经拉满。
“看它们的头顶。”
林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根须怪物的头顶,那些根须缠绕得最密,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瘤状物,那个瘤子在有节奏地搏动,像心脏一样。
“那是寄生它们的核心。”奥利弗说,“优先摧毁那个。”
话音刚落,弓弦震动。
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一只根须怪物头顶的瘤子。
箭尖入体的瞬间,那个瘤子直接轰然炸开,喷出一团灰黑色的汁液。
根须怪物的躯干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那些根须在它身上疯狂抽搐了几秒,终于彻底不动了。
“照做!”托马斯喊道。
圣光打击者们立刻调整目标,把十字弩对准那些根须怪物的头顶。
但那些根须怪物也不会傻站着让人射,它们开始移动,开始躲避,有几个甚至试图冲向那些费奥纳冠军藏身的位置。
“保护射手!”
盾墙向两侧延伸,挡住那些东西的冲击路线。
圣光军士们举起盾牌,用身体筑成一道移动的防线,根须怪物的根须抽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但盾墙纹丝不动。
奥利弗和他的人开始快速射击。
一支接一支箭矢从各个角度射出,每一次弓弦震动,就有一个瘤子炸开。
他们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往往前一支箭刚刚命中,下一支箭就已经搭在了弦上。
托林躲在盾墙后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箭矢飞行的轨迹,喃喃道:“锻造之神在上……这根本不是人能射出来的箭……”
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当最后一只根须怪物倒下时,墓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根须还在尸体上抽搐,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林舟收剑回鞘,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查看。
那些根须正在缓慢枯萎,从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白色,然后崩解成粉末。
尸体的真容露了出来,是一个精灵,穿着古老的盔甲,面容干枯,但还能看出生前的轮廓。
他的眼睛紧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他好像在笑。”托马斯走到林舟身边,低声说。
林舟没有回答。
卡里斯走过来,蹲在尸体旁,伸手轻轻合上那个精灵的眼皮,她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熟睡的人。
“谢谢。”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林舟说的,还是对那具尸体说的。
林舟站起身,看向墓园深处。
那里,雾气更浓了。
而在雾气的中央,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是一株古树,但又不像,因为它的形状太诡异了,树干扭曲成螺旋状,枝条向四周伸展,像是无数只手臂在挣扎。
“那是什么?”托林问道。
卡里斯站起身,顺着林舟的目光看去,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墓园的核心,上古封印的中心。但是……不应该……不应该长成这样啊……”
林舟握紧剑柄。
“去看看。”
队伍继续向深处推进。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盾牌上的圣光只能撑开几米的范围,那些灰白色的雾团在光芒边缘翻涌,像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地嚎叫。
片刻过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株“古树”就在面前。
但准确地说,它其实不像是树,而是一株巨大的植物,但和任何林舟见过的植物都不一样。
它的主干粗得像一座房子,表面是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这些藤蔓还在缓慢蠕动,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
表面布满了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黏液滴落的地方,那些灰黑色的苔藓长得格外茂盛。
它的枝条向四周伸展,每一条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个茧,那些茧也是用藤蔓编织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包裹着什么东西——是人形的东西。
林舟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茧。
而在主干的最底部,有一团更亮的光。
那是一个搏动着的暗绿色水晶般的心脏,被嵌入主干根部,大小和人的头颅差不多,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那些纹路在有节奏地闪光,像是心跳。
每一次闪光,那些枝条末端的茧就会微微抽搐一下。
“这是……”卡里斯的声音发颤,“这是腐化之心。”
林舟看着她。
“你认识?”
卡里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她低声说,“这是上古战争的遗留物,一种……邪恶的植物核心,它能吸取周围的生命能量,转化为腐化扩散。传说中,它被封印在这座墓园的最深处,由上古英雄们用生命设下封印,永远不能打开。”
她顿了顿,看着那株巨大的植物。
“但现在……封印被破坏了。”
托林在旁边小声说:“那里面那些茧,该不会就是失踪的那些巡逻队的人吧?”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茧。
其中一个茧的位置比较低,离地面只有几米高,透过半透明的藤蔓,能看见里面那个人的脸,是一个精灵,穿着游侠样式的皮甲,眼睛紧闭,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不,不只是他。
林舟扫过其他茧,每一个里面都有人。
有些穿着精灵的制式盔甲,有些穿着平民的衣服,有几个甚至穿着法师样式的装束,人类,矮人,还有几个林舟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全都活着。
都在被缓慢地吸取生命力。
“他们还没死。”托马斯走到林舟身边,压低声音说,“但如果不尽快救出来……”
林舟看着那株巨大的植物,看着那颗搏动的腐化之心,看着那些连接着茧的根须。
那些根须很细,但数量很多,从主干延伸出去,缠绕在每一个茧上。
它们在有节奏地脉动,每一次脉动,就有一缕淡绿色的光芒从茧里流出,顺着根须输送到腐化之心里。
那些淡绿色的光芒,就是这些人的生命力。
“如果直接攻击腐化之心。”林舟问卡里斯,“会怎么样?”
卡里斯沉默了几秒。
“根据记载,它会瞬间抽干所有连接者的生命。”她说,“然后爆炸,把腐化扩散到更大的范围。”
托林忍不住骂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舟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观察那些根须。
“能不能先切断根须?”
奥利弗从旁边走过来,他也在观察那些根须,眼睛眯成一条缝。
“能。”卡里斯说,“但需要同时切断,只要有一根还连着,腐化之心就会察觉,然后……”
林舟明白了。
这些根须是信号线,也是保险,只要还有一根连着,腐化之心就会知道有人在攻击它,然后它会在被摧毁之前,先杀死所有人质。
“有多少根?”
奥利弗数了数。
“十六根,连接着十六个茧。”
“你的人能同时射断几根?”
奥利弗想了想。
“如果都在一起,能射断七八根。但它们是分散的,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最多同时射断四根左右,然后就需要重新瞄准。”
林舟沉默了。
四根,远远不够。
“我可以带人去切断一些。”托马斯说,“用剑砍。”
林舟摇了摇头。
“太慢了,你砍一根的时间,够它反应过来把人全杀光了。”
墓园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些根须脉动的声音,还有腐化之心缓慢搏动的闷响,在雾气中回荡。
林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那颗腐化之心。
那些暗绿色的光芒,那些脉动的纹路,那些从茧里流出的生命力……
他想起幽暗窖藏里的那个菌母,想起自己把剑刺入它体内时的那种感觉,那种由无数痛苦汇聚而成的狂暴能量。
但这个东西,比那个菌母更古老,更……深邃。
像是埋在地下无数年的老酒,虽然变了质,但那股“醇厚”的味道还在。
“如果……”林舟缓缓开口,“不是摧毁它,而是安抚它呢?”
卡里斯愣住了。
“什么?”
林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看着那颗腐化之心。
“它需要生命力才能维持运转。”他说,“但如果,给它另一种能量呢?”
托林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是想……”
林舟点了点头。
“用圣光。”
托马斯立刻摇头:“太危险了,万一它不接受,或者接受之后反而变得更强了……”
“那就物理摧毁。”林舟打断他,“但先试试这个办法,如果能安抚它,让它主动松开那些人,我们就不用冒同时切断所有根须的风险。”
他看向卡里斯。
“你们的古籍里,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做法?”
卡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有。”她说,“但只是传说,上古时代,有一位德鲁伊大师,曾经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安抚过一头狂暴的树精。他把自己的生命力输入树精体内,引导它体内的狂暴能量流向正确的方向,最后让它平静下来。”
她顿了顿,看着林舟。
“但那只是一头树精,这东西……比树精诡异太多了。而且你的圣光也不是生命能量,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你确定它能接受?”
林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株巨大的植物面前,站在那些根须能够到的范围边缘。
那些根须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开始向他延伸,但它们刚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林舟体表的金色光芒正在越来越亮,那些根须在光芒的照耀下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
林舟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那株植物的主干上。
那些藤蔓立刻缠绕上来,但没有收紧,只是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那些藤蔓的脉动,能感觉到它们在他体内探索,像是在判断他是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往里面输送圣光。
不是战斗时那种狂暴毁灭性的圣光,而是另一种,更温和,更包容,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冬夜里的一团篝火。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也不知道那个东西会不会接受。
但他必须试试。
那些藤蔓的脉动开始变了。
从原本的急促,逐渐变得平缓,它们缠绕在林舟手臂上的力道也松了些,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收紧,反而更像是……依偎?
卡里斯瞪大了眼睛。
托林张大了嘴。
就连奥利弗,这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的费奥纳冠军,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那些正在从茧里流向腐化之心的淡绿色光芒,流速正在越来越慢。
而那颗腐化之心的搏动频率,也在变化,从原本那种像是随时会爆炸的急促节奏,逐渐变得平缓,变得……像是睡着了。
“有效果?”卡里斯有些难以置信。
林舟没有回答。
他正专注于体内那股能量的流动,他能感觉到,腐化之心正在吸收他的圣光,但不是粗暴的吞噬,而是……品尝。
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试探一块陌生的肉,它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咬了一小口——
林舟闷哼一声。
一股剧痛从掌心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体内钻,那些藤蔓骤然收紧,缠绕得更用力了,几乎要勒进他的皮肉里。
“大人!”托马斯拔剑就要冲上去。
“别动!”
林舟咬着牙喊道。
他感觉到那股钻进他体内的东西正在寻找什么,它穿过他的血管,穿过他的肌肉,穿过他的骨骼,一直深入到——
那枚许婉清很久以前送给他的微光护符,开始散发出一缕翠绿色的微光。
当那股钻入的力量接触到这缕翠绿微光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腐化之心骤然剧烈搏动了一下。
然后,它松开了。
那些缠绕在林舟手臂上的藤蔓缩了回去,那些正在往他体内钻的东西退了出去,那些从茧里流向腐化之心的淡绿色光芒,彻底停止了流动。
那些根须开始从茧上脱落。
一根,两根,三根……
它们脱落得很慢,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
卡里斯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到最近的茧旁边,拔出短剑,开始切割那些已经松脱的根须,托马斯紧随其后,带着圣光军士们冲向其他茧。
奥利弗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长弓还搭着箭,眼睛死死盯着那颗腐化之心。
那颗心脏还在搏动。
但它的光芒正在变化,从原本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绿色,逐渐变成一种更柔和的翠绿色,那些脉动的纹路,频率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它停止了搏动。
只是静静地嵌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心脏。
林舟收回手,踉跄后退一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灼伤了一样,正在缓慢消散。
“你没事吧?”托林跑过来,扶住他。
林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些茧。
十六个人,全被救出来了,他们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都还活着。
卡里斯正在给其中一个灌一种淡绿色的药剂,圣光军士们则蹲在其他人身边,用圣光为他们稳定伤势。
托马斯走到林舟身边,看着他。
“那东西……”他看向那颗沉睡的腐化之心,“算是死了吗?”
林舟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它应该暂时不会害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颗心脏里隐约可见的东西,一小块黑色的金属片,嵌在心脏中央,像是被人刻意植入的。
“把它挖出来,那个东西,有问题。”
托马斯走过去,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藤蔓,把那块金属片挑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和林舟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但它们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赫克利斯黑袍与徽戒上的符文。
同一个风格。
同一个源头。
但更古老。
卡里斯走过来,接过那块碎片,盯着上面的符文看了很久,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可能……”她喃喃道,“这不可能……”
林舟看着她。
“什么不可能?”
卡里斯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里的封印是上古时代设立的。”她说,“比希尔凡诺斯帝国崛起的时间还要早好几个纪元。亡灵帝国才存在多久?这块碎片……上面的符文技术,确实是希尔凡诺斯的风格没错,但它被植入这里的时间……”
她顿了顿。
“至少已经有一百年以上了。”
墓园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些获救者的微弱呼吸声,在雾气中回荡。
一百年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亡灵帝国与翠庭王朝爆发战争之前,就有人在策划这件事?
还是说——
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和亡灵帝国有了联系?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金属碎片。
它很轻,很冷,在掌心像一块冰。
而不远处,那颗沉睡的腐化之心,还在缓慢地散发翠绿色的微光,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