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
从香港回来的飞翼船靠泊蛇口港时,晨雾刚从伶仃洋上散尽,码头上的水泥地面还残留着昨夜冬雨的湿痕。
李蕴大步走在最前面,叶语冰挽着他的手臂,小虎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赵铁柱开了那辆黑色桑塔纳在码头外等着,远远看见三人从旅客通道出来,把嘴里叼着的半根烟掐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大侄子,香港那边怎么样?”
赵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蕴一眼。
李蕴靠在座椅上,把领带松了松,将领口那颗扣子解开。
“回厂里说。通知许文昌、方厂长、孙工、老吴、陈嘉华,所有能到的人,一个小时后二楼会议室开会。铁柱,你也来。”
一个小时后,乾坤实业二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许文昌坐在李蕴左手边,方厂长是今天凌晨从哈尔滨飞过来的。
他本来就要来深圳商量第二条线的产能爬坡计划,正好赶上。
孙工坐在方厂长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工作服,袖口上蹭着一道今早在车间里新沾的冲模润滑油。
老吴和陈嘉华坐在靠窗的位置,赵铁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李蕴没有开场白,他把在香港跟李家成见面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下午五点的行政酒廊,晚宴上那些港资圈子的核心人物,上环那家老面馆,李家成摊在桌上的英国地图,那份中英文对照的人力资源方案,还有最后那杯啤酒碰杯时李家成说的那句话:十个亿美元,持股百分之十。
“事情就是这样。和记黄埔在英国有港口、电力、地产三张壳。他们缺电力建设能力,我们有。曼彻斯特那座老电厂,六十年代的燃煤机组,英国人自己没钱翻新,谁先拿下重建合同,谁就在整个英格兰中部的基建市场站稳脚跟。李家成愿意用和记黄埔的牌照和渠道给乾坤背书,帮我们拿到国际工程的入场券。”
“十个亿美元不是小数目。李家成入股之后,乾坤不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作坊了,以后每一笔大额投资都要过董事会,每一个海外项目的决策都要有他的签字。这件事关系到在座每一个人,所以我不独自做主,让大家一起商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文昌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脑子里在飞速运算十个亿美元换算成人民币是多少,乾坤目前的净资产是多少,李家成持股百分之十对应的估值溢价是多少。
许文昌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数字,然后抬起头。
“李老板,从财务角度看,李家成的条件不算苛刻。乾坤目前的净资产估值大概在八到九亿美元之间,十亿美元占百分之十,相当于溢价两成左右。”
“但有一点得想清楚。他带来的不只是钱,还有和记黄埔在全球四十多个港口的物流网络、紫荆商会在港资圈子里的融资渠道、以及长实在英国政商两界深耕多年的政府关系。”
“这些东西如果算进无形资产里,他的实际贡献远不止十个亿。”
“但风险也很明确,拿了这笔钱,乾坤的股权结构就不再是封闭的了。李家成作为一个战略投资者,他的利益诉求和乾坤现有的经营团队未必永远一致。”
“他持股百分之十,按公司法他有权查阅账目、有权在董事会上投票、有权对重大投资提出异议。”
“如果将来在曼彻斯特电厂项目上出现分歧,比如预算超支、工期延误、汇率波动导致利润缩水,他是会继续注资还是要求撤项,现在谁也不敢打包票。”
李蕴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许文昌这番话不是在泼冷水,是在给所有人打预防针。
作为乾坤的财务总管,他已经习惯了在每一笔大生意之前先把最坏的情况算清楚。
陈嘉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倾了倾身子。
“李老板,我在东南亚跟港资打了几十年交道。李家成这个人,信用没问题。他说过的话,签过的字,没有反悔过。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入股之后,和记黄埔的财务团队会定期审计乾坤的账目,紫荆商会的战略顾问会列席乾坤的董事会,你在曼彻斯特的每一个施工方案都要同步抄送长实英国公司。换句话说,乾坤将从一家深圳本土的民营企业变成一家有国际资本背景的准公众公司,财务透明、决策规范、流程标准化。这是好事也是代价。”
方厂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道。
“这事儿,我说三点。”
“第一,李蕴你刚才讲的那番话,拿了这笔钱,乾坤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你记着。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心里有数。”
“第二,十个亿美金可以让药厂少走好几年弯路,新生产线、检测设备、甚至自己建一个从中间体到原料药的完整车间。”
“但如果这笔钱不是花在南湾,而是被海外项目拖着耗在工期里、背着高额汇率对冲成本,那就不是帮忙,是往脖子上勒一根绳子。”
“第三。”
“不管董事会有多少人,不管李家成占多少股份,乾坤药厂的规矩不能变,原料进厂必检、不合格一律退回、压片机每天校一次水平。”
“这个规矩不是钱能买的,也不是董事会能投票改的,只要厂子在,这个规矩就一直在。”
孙工抬起头,把千分尺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我没什么要说的。只有一句,将来在英国建电厂,得有人爬炉膛。”
李蕴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赵铁柱。
“铁柱,崔老板能不能从现有施工队里分出十五个桩基熟练工?这些工人得肯去英国顶着北海的风上高炉平台,带徒弟的时候不许留一手。”
赵铁柱从门口走过来,在长条桌末端坐下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施工队现有的设备清单和人员名册。
“十五个桩基工现在在赶南湾产业园最后一批厂房的桩基,腊月二十六收工,明年开春还有两个住宅楼项目要打桩。调走十五个人,工期得往后延半个月。”
“延期的违约金不算高,但让工人知道去英国建电厂要签两年海外劳务合同。”
“那边冬天冷,平台上结冰,得加防寒津贴。具体加多少,我得跟老许合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