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76章 诗要写实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一出,众人皆惊,连声叫好,确实是写景抒情的唐诗佳作。

    

    贺知章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三年的感慨都装进去了:“若虚这首诗,我听了三年了。每听一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好诗就是这样,不怕重复,越品越有味道——不是诗在变,是你在变。”

    

    张若虚低头说了声“季真兄过奖”,脸微微一红。这人写诗时是从容的,被人夸时反而局促了。

    

    耳杯继续往下漂。绕过一丛新绿的芦苇,碰到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悠悠地停在陈子昂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上柱国,安西大都护,西域之王——这个名号虽然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叫,但私底下洛阳的诗坛早就传开了。长安诗人出身,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还会写诗吗?

    

    座上有几个年轻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诗是文人的事,不是武人的事。但没有人敢说出口,因为陈子昂文武双全!

    

    陈子昂看着那只流觞耳杯,杯子很浅,酒只剩了半杯,映着天上的流云和他自己的倒影。影子被洛水的水波揉碎了,又拼回去,再揉碎,再拼回去。

    

    陈子昂没有立刻伸手去端。他只是看着水面,看着那个被反复打碎又反复复原的自己。

    

    在这短暂的沉静中,他垂下眼睛。杯影碎成月亮,月亮又碎成烽燧,再碎成碎叶河上夜巡的老兵手里晃动的火折子。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碎叶到这个洛水桃林,大约七八千里。

    

    八千里的路,他走了大半年。从西域走到中原,从军营走到诗席,从一个拿主意的人,走到一个赴宴的诗人。八千里路云和月,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陈子昂伸手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长风从洛水上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他站在那里,望着洛水对岸的桃林,望着更远处端门外面那根隐隐约约的天枢——那根刻满了名字的铜柱,在春日的薄雾里显得模模糊糊,像一根戳在大地皮肤上的针。桃林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过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中的酒杯里。

    

    这美景倒是让他想起了在远征突厥时的边塞的苦寒,风雪,和眼前的佛教神都,天枢,天堂历历在目。陈子昂开口了,原来在北疆写的边塞诗: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

    

    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

    

    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

    

    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

    

    短短八句,他把耳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桃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该怎么呼吸的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不是说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像一柄刀插进桌面,刀身还在嗡嗡地颤,谁也不敢第一个伸手去拔。

    

    张若虚低下头,嘴唇微动。他在默念。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忽然不念了。他站起身来,脸色发白——不是害怕,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看着陈子昂,深深一揖,揖到袖子几乎碰到了草地。

    

    “上柱国的诗,实在,压了全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全唐——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座上有几个年轻士子面露不服,噘着嘴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们不是不敢在上柱国面前争,是怕一开口反而显出自己轻浮——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句诗往那儿一放,你说什么都是多余。

    

    贺知章端起酒杯,打破了沉默。“若虚这话说得太满,”他笑了一声,但笑容里有别的意思,“不过此诗的气象,放眼大唐诗坛,确实少见。不是文字上的少见,是骨头里的少见。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问得好!问得好,朝堂之上,谁敢问?”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还站着,手里捏着那只空了的耳杯。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他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很薄,薄得透光,像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风刮走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颜色。

    

    从那天起,陈子昂在洛阳的生活忽然多了一样内容,他觉得大唐的文风和社会务虚的风气,确实是需要改一改了,否则南北朝的悲剧,会不会重演?!大唐的文风,应该是务实的,不仅是军事的强大,经济的繁荣,文化也应该是务实的,实事求是!

    

    之前是见旧部、赴宴席、看天枢。现在是写诗,谈诗,读诗。乔知之家的槐树底下不再只有两个老友对饮了。三三两两的年轻诗人开始出现在清化坊的小巷里,有的穿白袍,有的穿布衣,有的连布衣都穿得破破旧旧的,但眼睛亮得很,怀里揣着厚厚一叠诗稿。

    

    最先来的是张若虚。他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卷新写的诗。陈子昂在安西待了多年,不懂洛阳诗坛的门派——什么沈宋体、文章四友、北门学士,他一概不问。不看门第,不问出身,不查功名,只看文字。

    

    张若虚的诗清。清得像碎叶河秋天的水,一眼能看到河底的石头。但陈子昂看完,说了一句话:“清是好事。但清里头要有骨头。没有骨头的清,是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张若虚听了,没有说话。他坐在槐树底下,看着自己那卷诗稿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我回去改”。第二天他又来了,诗稿上只改了三个字。陈子昂看完,点点头说,有了。

    

    三个字。改的是三处虚词。虚词最见风骨——张若虚后来在洛阳诗坛这么说过一次,但没有人听懂。他也没有解释。

    

    消息传得比洛阳春天的柳絮还快。来的人越来越多——洛阳本地的士子、长安赶来的年轻文官、国子监里读书的太学生、还有几个穿着布衣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赶来的老兵。

    

    陈子昂一问,都是曾经在安西待过的。有人跟过他守碎叶,有人跟过他修水渠,有人跟过他走商路。他们从军中退下来以后,辗转回了中原,听说上柱国在洛阳开诗会,就赶来了。有一个老卒,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都没了——是冻掉的。他不会写诗,但会唱歌。碎叶的戍卒唱的歌谣,没有典故,没有辞藻,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陈子昂让他唱了一首,他站在槐树底下开口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陈子昂来者不拒。他不讲格律,不讲用典,不讲那些翰林学士们津津乐道的韵脚技巧。他只讲一件事:“诗要写实!”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