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的拇指指腹在帖子的边缘无意识地蹭了蹭,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张若虚是谁?”他问乔知之。
乔知之正在看一份工部送来的河图,图上的黄河画得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麻绳,弯弯曲曲,改道的部分用朱笔圈了三个红圈。他没抬头,说:“写诗的。扬州人,常年往来两京。他的诗写得好,好在清丽,也清丽不过他的性子——不争不抢,是个干净人。你见了他就知道了,这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月光。”
“《春江花月夜》。”陈子昂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知道?”
“乐府旧题。陈后主作过,隋炀帝也作过。《乐府诗集》收了七篇,炀帝两篇还在。张若虚这首我还没读过。”
乔知之终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陈子昂没有解释自己一个带兵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把帖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去看看吧。”
帖子发出去的消息传得很快。隔了一天,又有人来拜访。
来人是贺知章,越州永兴人。证圣元年的状元,在国子监当四门博士,后来又迁了太常博士。陈子昂听说过这个人——诗写得好,性子狂放,自称“四明狂客”。但见面的第一印象,却和“狂”字不沾边。贺知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袍角沾着几点泥,大约是走路的时候溅上去的。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竹簪随便绾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个乡下来的教书先生。
他带了一个童子,童子瘦瘦小小的,挑着两坛酒。贺知章说这酒是从越州老家带来的,叫“女儿红”,埋了十八年,是他中状元那年他爹从地窖里挖出来的最后一坛。陈子昂恭敬地接了,请他在槐树底下坐下。童子退到一旁,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
贺知章说话没什么客套,坐下就问陈子昂在安西的事。问的不是军功,不是杀敌,是碎叶的日落、天山上的雪、大漠里夜行军的马队。问得零零碎碎,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陈子昂说着说着,发现这人不是来拜访上柱国的,是来听一个远行的人讲故事的。
言谈间,贺知章说起自己善于修道炼丹,平素尊信道教。陈子昂没有接话。贺知章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季真愿拜上柱国为师。”
陈子昂一愣。一个状元,比自己小不了几岁,要拜自己为师?他赶紧起身去扶,贺知章却已经把腰弯下去了。那童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蚂蚁趁机爬走了。
几天后,贺知章又来了,这回带了他的夫人。夫人捧着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明珠,龙眼大小,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贺知章的夫人说这珠子是在越州老家一处水潭里得到的,珍藏了多年,特地拿来献给陈子昂,算是拜师的束脩。
陈子昂没有收,但收下了那份心意。
三月三日那天,天气好得不像是真的。天空蓝得像碎叶秋天的穹顶,一丝云都没有。洛水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不是那种怯生生的嫩绿,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浓绿,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像是妇人在濯洗长发。曲水流觞的宴席设在洛水南岸的一片桃林边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满枝头,热闹得像在赶集。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草地上,落在酒杯里,落在诗人的衣襟上。有人伸手去接,接了一掌心,低头一看,花瓣的脉络在日光底下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网。
陈子昂到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白袍的年轻士子,袍子新得发亮,大约是出门前才换的;有穿青袍的中年文官,袖口藏着案牍磨出的痕迹;有穿布衣的布衣诗人——没有功名,但诗名很响,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反倒比那些穿官袍的更自在。贺知章坐在上首,白发苍苍,手里端着一只荷叶杯,笑呵呵地招呼陈子昂。
“上柱国来了!坐,坐!”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越州口音,把“柱”念成了“主”。
陈子昂在他下首坐下来。酒席已经开始了,一只耳杯从上游漂下来,杯里盛着淡黄色的菊花酒,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块流动的琥珀。杯子漂过一片桃花的倒影,酒面上就多了一层粉色,恍惚间分不清是酒染了花,还是花染了酒。
按照曲水流觞的规矩,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得唱诗。唱不出,罚酒三杯。
杯子先停在贺知章面前。他张口就唱了一首:“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唱完笑了一声,端起酒喝了一口,说这首是方才看着柳树现作的,粗糙了些,诸位姑且一听。座上有年轻士子低低叫了一声好——这人狂是狂,但狂得有底气。
杯子继续往下漂。漂过几个年轻士子,有的唱得好,有的唱得生涩。唱得生涩的也不羞惭,端起酒就喝,喝完再唱。在座的没有上官,没有座主,没有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贵人,只管诗句本身的起落平仄。那个喝罚酒的士子连喝了三杯,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笑着说再来再来。陈子昂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很舒服——不是安逸的那种舒服,是透气的那种舒服。在洛阳这些天,他见的人不少,但没有一场宴席是这么说话的。
杯子漂到张若虚面前。
张若虚坐在靠水的位置,一袭白衣,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月光落在草地上。他看着那只杯子停在自己面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低头想了想。这个停顿不长,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人要认真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在水面上铺开一匹看不见的丝绸。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停了停,继续唱下去。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一句接一句,声音始终不高,但字字分明,像月光自己会走路,一寸一寸铺过洛水的水面。唱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时,席上已经没有人动了。连端酒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等他把全诗唱完,拱了拱手,说的是长辈对晚辈的语气:“此诗是晚辈在扬州南郊曲江边上赏月观潮所作,表现的是曲江一带的景致。今日在洛水边上唱它,有些不应景,诸位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