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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7章 上柱国门下
    上柱国陈子昂坐在槐树底下,面前围着一圈年轻的诗人,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长安的时光。热烈的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众人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吹过来,槐花细碎地落,像下了一场淡黄的小雪。

    

    “诗歌,言以载物,抒情,写你见过的,写你感受过的。写你想说的。不要堆辞藻,不要掉书袋,不要写一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年轻士子写的诗,看了三行,抬头问了一句:“这首诗里有一句是你自己的吗?”

    

    那个士子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袍子的领口都衬得发白。他嗫嚅着说,这是仿沈宋体的,沈佺期、宋之问两位翰林学士的调子就是这样写的。

    

    陈子昂把诗还给他,语气很淡:“沈佺期是沈佺期。宋之问是宋之问。你是你。他们的诗写得再好,也是他们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自己的心感受到的。你仿他们的调子,仿得再像,也只是替他们重说了一遍——你自己的眼睛呢?你自己的心呢?”

    

    那个士子把诗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槐花继续落着,落在他手里的诗稿上。然后他当着陈子昂的面,把诗撕了。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脆,像一根枯枝被人踩断了。撕完了一揖到地,转身就走。

    

    张若虚有些担心,低声说:“都护,话是不是说重了?”

    

    陈子昂没有回答。

    

    第二天,那个士子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新的诗稿,纸边还带着毛茬,是连夜赶出来的。诗写得生涩,韵脚也不稳,但每一个意象都是他亲眼见过的——洛水的柳絮粘在胡人老汉的胡子上,清化坊的槐树在雨后泛着湿漉漉的青黑色,他家巷口那个卖毕罗的胡人老汉,揉面的时候围裙上沾满面粉,像落了霜。陈子昂看完,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士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曲水流觞之后不到十天,洛阳诗坛已经有人在说“上柱国门下”这四个字了。起初是年轻士子们私下戏谑的叫法——谁去清化坊的槐树底下坐过,谁就会被同窗拍着肩膀说“哟,上柱国门下的高足”。后来连不喜欢陈子昂的人也开始用这个词了。不是敬重,是忌惮。

    

    他们忌惮的不是陈子昂一个人的诗。陈子昂写得再好,也只是一个人。他们忌惮的是陈子昂身边忽然多出来的那群人。这群人不拜码头,不认座师,不走北门,不按文章四友的路子写诗。他们只认两个字:务实。

    

    务实——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纸上的力道太重了,重得像碎叶城墙上的一块砖。那股风气从洛水桃林一路蔓延到尚善坊、清化坊、温柔坊,连国子监里几个素来埋头注疏的太学生也开始丢下毛诗郑笺,写起了“洛水边卖鱼的妇人赤脚踩在泥里,脚趾缝里挤出一小团黑泥”这样的句子。太学博士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是斯文扫地。

    

    然而这种热闹,也惊动了那些不想看到它的人。

    

    梁王府的长史在一次酒宴上提起这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冷笑了一声:“上柱国门下?一群没有功名的布衣,也敢称‘门下’?这是要做什么——要在洛阳立一个诗坛的安西都护府吗?”

    

    这句话传出来以后,有人替陈子昂担心。张若虚私下劝过他。

    

    那天傍晚,两人沿着洛水散步。洛河河水被落日染成铜色,柳絮已经稀稀落落的了,偶尔飘过一两团,像迟到的信使。

    

    “上柱国,您是不是……收敛一些?”张若虚斟酌着用词,“您这次回京,梁王那边本就盯着不放。天枢的事,您看完了什么都没说,他们已经在猜您的心思了。何苦再给他们添口实?”

    

    陈子昂没有停步。他的靴子踩在河岸的沙土地上,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踩在碎叶城墙上的夯土上。他望着远处的天枢——那根铜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根通红的铁条,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

    

    “凭什么?”

    

    三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张若虚不敢再多劝了。他从这三个字里听见的不是负气,不是傲慢,而是碎叶城头旗杆插进石基的声音——不露声色,却很难动摇。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眼前这个人,是在西域和中亚开疆拓土的人,风沙打在脸上都没弯过腰,自己拿洛阳的官场规矩去劝他,不是在劝一条河改变流向吗?他也不需要有所顾忌,洛阳官场,现在没人敢不尊重他。

    

    张若虚不再说话,只是跟在陈子昂身后,踩着他在沙土地上留下的脚印走。脚印深而清晰,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陈子昂一个人走在洛水边上。柳絮已经快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流水冲得摇摇摆摆,像一群无人认领的旧袍袖。

    

    落日正在西沉,把洛水染成一片铁锈色——不是那种温柔的橘红,是那种刀口上干涸的血色。

    

    洛水无声,他站在河岸上,望着西边。

    

    西边是安西。是他的碎叶,是他的怛罗斯,是他的大马士革。他在那里流了半辈子的汗和血,把那些名字刻在骨头上的每一刻。

    

    碎叶城墙上的夯土在春天会化冻,化冻以后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是黄土、马粪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踏实。

    

    怛罗斯的烽燧在夜里看过去,像一根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大地上。大马士革的枣树林到秋天会落一地枣子,捡起来咬一口,甜得发齁。

    

    他怀念安西的风沙打在脸上的疼,怀念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怀念他们的名字——张孝忠、王思礼、李嗣业、仆固怀恩,怀念他们围坐在篝火边上,用歪歪扭扭的家信纸卷碎叶的烟丝,一边卷一边骂天骂地骂军饷,骂完了沉默一会儿,然后把烟卷递给身边的人。

    

    但他们很多人,已经不在安西了。张孝忠死在怛罗斯的城头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断了的长矛。魏大被调到营州去戍边,走的时候连一封告别的信都没来得及写。陈玄礼调到了禁军当值。

    

    信寄出去以后——他给还在安西的旧部写了一封信,信纸摊在乔知之家的槐树底下,墨迹未干,字迹工整,没有半点潦草。他坐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被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洛阳石榴树的枝头已经冒出花苞,青红色,像一粒一粒还没点燃的火星。

    

    万岁通天元年的春天快结束了。夏天一到,蝉就该叫了。

    

    陈子昂忽然想起大马士革的枣树林。想起屯田的老卒蹲在地头,用歪歪扭扭的家信纸卷碎叶烟丝。想起那个老卒说的一句话:“都护,我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

    

    那一刻他意识到,洛阳的诗会再热闹,终究不是他的战场,建功立业还要在边塞。

    

    上柱国门下的很多诗人,也是可以边塞诗的,也能打仗,在大唐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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