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梢滴落下来的水珠,在晨光里碎成晶莹的星子。
夏至被蒸汽熏过的脸颊泛着淡粉,细嫩得像刚剥壳的水煮蛋,让人想咬上一口。
白南让他靠坐在床沿,转回浴室取来吹风机,指尖没入他乌黑发间。
“没想到,你的发丝还挺软,像绸缎一样……摸起来让人开心。”
雪白手指不断穿梭,黑发在她掌心很快变得蓬松温暖。
揉了揉,确认发根都干透后,白南关掉吹风机,走向衣柜。
开放式衣柜里,衣服颜色由浅至深排列,强迫症看了都要赞一声:巴适。
只是满墙衬衣、西装、大衣、运动服、真丝睡衣,竟没有一件“日常便服”。
就仿佛他的世界只剩工作和家。
白南拎出一件深蓝色睡袍,刚走两步,似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又回身折返,俯身拉开衣柜抽屉。
开到第三格,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
一排高奢内裤被叠成豆腐块,每个都还有单独的隔间,整齐得像仪仗队。
白南抽出第一格里那件,指尖轻捻柔软布料,低声道:“原来你还有强迫症……”
快步走回床边。
她先给夏至穿上睡袍,可目光下移,落在松松垮垮搭在下腹的白色浴巾,耳根便止不住发烫。
最终,白南深吸一口气,像在为自己正名:“我现在是你未婚妻,迟早都要坦诚相见,提前一点……不算趁人之危,占你便宜,对吧?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余音未散,她猛地一掀,浴巾离体。
方才浴室内,她给夏至围上浴巾时,连余光都没敢低垂,被泡沫和蒸汽模糊的春光,在此刻明亮日光下,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白南抬手遮住双眼,指缝却遮不住自耳根蔓延侧脸的绯红,热气一路烧到鬓角,直冲脑门。
她自己说可以……那就必须可以。
硬着头皮探手,托起夏至膝弯,将内裤顺着长腿一寸寸捋上,指尖却抖得像在“拆弹”。
裤腰刚扯上腰际,白南飞快扯过薄被把人给卷成了密不透风的“蚕茧”,只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
此番动作间,夏至一直乖乖躺在床上,额前碎发松散,整个人都散发着沐浴露淡雅香甜的花果香味,像无声诱惑:我很乖,很好欺负。
此时,不论对他做什么,就算真的趁他无意识“欺负”他,他也不会知道,更无法反抗……
心跳依旧如擂鼓,耳膜轰鸣,可白南脑中刚冒出头的旖旎,却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掏出宝莲灯,指尖摩挲冰凉灯身,目光穿过晶莹剔透的琉璃,仿佛在看里面沉睡的那道灵魂。
良久,她才又将视线重新落回夏至紧闭的双眼。
伸手将裹紧的被子松了松,好让他能躺的更舒服自在一些,即使他此刻并无五感。
白南突然卸了力,跌坐在柔软地毯上,趴伏床沿,将夏至的手拉过来,覆于自己脸颊,声音低得快要碎掉:
“夏至哥哥……才分开两天,我怎么就已经开始想你了啊?
“好想,好想……想听你再叫我一声小白。”
白南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自四岁入道,到如今我已修行十六年。
“‘大道无情’,我把它当盔甲,‘天不假年’,自知短命,我亦不主动牵扯过多因果,总以为可以一直清醒,冷眼旁观世间百态,凉薄到底。
“直到你在我面前一点点消散……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盔甲不过是‘因为害怕离别,所以拒绝亲近’的保护壳,凉薄原是‘渴望爱却不敢爱’的自欺。
“不知不觉间,你早已比我的命还要更重要。
“原来,我也会那样害怕,怕到浑身发抖,怕你当时真的魂飞魄散……虽然刚才在爷爷面前时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现在我心里依旧在怕,连‘去地府问上一声’都不敢。
“我好怕……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事发突然,她意识到夏至将要魂飞魄散时,整个人都慌了神,记不清究竟有没有及时张开屏障,将残魂尽数收拢。
若有缺失的魂魄残片流落在外,恐怕不等她全部找齐,它们很快就会消散于无形。
白南侧过脸,轻吻夏至掌心,嘴唇颤得像风中烛火:
“可夏至哥哥,你说过——‘哪怕只剩一缕残息,也会再次找到我。’
“那就绝对不许食言,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当然,不论重塑魂魄需要多久,我都不会放弃,在找到办法之前,更不会忘记你,所以……你也不准放弃。”
白南站起身,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沿,眸色沉沉,透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这就去地府,翻翻生死簿,看天道是不是真敢写你一个‘卒’。
“乖乖在家等我,我定会先一步找到你……若天道不允,不肯将你归还于我,哪怕逆天改命,悖离大道,又如何。”
她说着手一挥,湛蓝灵力如潮汐涌现,漫过四壁,又转瞬隐没,消失于无形。
“这个房间,我设下了禁制与我神魂相连,这回再没有任何人,能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将你带走。”
话落,白南抬手拔下发簪,扬手朝空中一划,像裁开一匹双色丝绸。
头顶虚空,立时绽开一道口子,内里黑紫色光晕涌动,另一侧天地暴露出来——
硕大血月悬天,近得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幽蓝河流横亘眼前,静若死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灰白的雾团在水下时隐时现。
两岸红花盛放,连绵不绝。
见花不见叶,正是忘川河畔——彼岸花。
偶有蝴蝶穿花而过,半白半黑的翅膀,扇动时溅起淡蓝磷光,像碎星浮沉。
这才是幽冥蝶本来的模样。
先前寄居柳村的那群之所以不同,是因人间阳气太盛,它们被迫燃尽自身阴气破茧成蝶,才褪成一副将死般的苍白。
白南站在河边,遥遥望向对岸。
古老的城池,宏伟壮观。
城中悬挂的红色灯笼微光隐在黑雾中,忽明忽暗,只有幽绿磷火穿梭游走,如万眼窥伺,巨口微张,静等着猎物主动送上门。
收回目光,白南低头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椭圆小器——核桃大小,色如鹅卵石,上尖下宽,平底空心,有六个孔。
她将此器举至唇边吹奏,一缕悲音倏然溢出,悲悲切切,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此物名“埙”,又名陶埙,汉族独有的闭口吹奏乐器,是中国最古老的乐器之一,亦是七千年的遗响。
最初,埙是先民模仿鸟兽叫声,以诱捕猎物的工具,后来逐渐增加音孔,演化为能吹奏曲调的旋律乐器。
明代朱载堉在《律吕精义》中说:唇有俯抑仰扬,气有疾徐轻重,一孔可具数音。
埙以水火交炼而成器,亦以水火相和而发声,故,其声也被称为——“大地之音”。
白南掌中这枚陶埙,乃师父临终所传,是渡过忘川重要的引路信物。
埙声逆风穿河,随风飘至对岸。
不多时,平静的忘川中央浮出一叶木舟,似虚空生出,缓缓驶来。
船首悬挂一盏白灯笼,灯下立着一人,玄色斗篷裹身,若无微光,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使者大人,既以埙相召,可是要引亡魂渡川?”
黑袍人抬首,兜帽掩映间,森白骷髅面庞乍现,眼窝里两簇幽绿鬼火,忽明忽暗。
白南闪身落于船尾,遥遥望向对岸:“不,今日要渡河的是我。我要入冥府,寻一魂魄。”